不如湖上游

　　不如湖上游

　　文/鑫垚

　　庆历四年九月，时任宰相的晏殊因新政受挫而罢相外放，治理颍州西湖。关于晏殊的身份，比官职更著名的是词人，我们要永远相信，文人是一个及特殊的存在，文人永远是文人，不论到了任何时候，遭受任何厄运。本来是场外放之难，但词牌名《渔家傲》却因晏殊而确立，他在这里一共写下十四首组词，大多咏西湖荷花、湖上宴游，后世称为“西湖荷花鼓子词”。

　　北宋初年江南河湖盛行一种仄韵民间渔讴，不论是渔民出船还是渔女采莲，就连宴会游湖时歌女都会经常演唱这支水上俗曲。没有正式名称，当时人们泛称“渔歌”。这日晏殊闲暇泛舟颍州西湖，湖面荷花绵延，设宴湖上。酒宴之上，众人齐声引吭高歌，唱的就是这种水乡古曲。晏殊聆听乐曲，曲调悠扬又暗含沧桑之感。眼见湖上绿水苍茫、朝夕流转，触发了他内心深处生命短暂、浮生难久的感慨。于是依照乐曲格律填词，第一首《渔家傲》就此诞生：“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浅欢风日好。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莫惜醉来开口笑。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

　　彩鼓声声，朝昏更迭。岁月一味匆匆，催人渐渐衰老。但愿遇上风和日丽，寻得片刻欢愉，宾客一同放声高歌，这便是仙乐一般的《渔家傲》。碧水连绵，长空浩渺，人的一生岂能永久青春年少？不妨纵情酣饮、开怀一笑。要知道，世间纷扰琐事，永远没有尽头。这首词的词牌正是摘取句中神仙一曲渔家傲而来。上阕写颍州西湖宴游实景，湖上笙鼓、众人齐唱渔歌，由眼前乐景，生出光阴流逝的感慨。下阕由写景转入人生哲思，天地无穷，青春有限，不必执着无穷世事，珍惜当下短暂欢愉。

　　晏殊，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北宋前期文坛领袖、重臣，婉约词大宗，世人称晏元献（谥号元献）。其子晏几道，并称“二晏”。他七岁能写文章。十四岁以神童身份参加科举，同进士出身，深得宋真宗赏识，少年入朝为官。真宗、仁宗两朝任职，历任太常寺奉礼郎、知制诰、翰林学士，后来外放应天、亳州等地，再度回朝，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宰相，掌管军政）。虽然一生仕途总体还算平顺，但创作《渔家傲》时还是遭遇了重大贬谪。以他温润闲雅、含蓄深沉的性情，身居高位，多写富贵庭园、宴饮光景，但无庸俗奢靡之气，常在闲适景象里藏淡淡的时光怅惘、离愁、生命感慨。所以，这首词的风格没有激烈悲苦，是士大夫淡淡的闲愁。历经宦海起落，看透世事纠缠，主张安享浅欢、从容自遣，温润含蓄，正是他的本色。庆历新政朝堂纷争，晏殊受到排挤离开中枢。他并不激烈愤懑，但内心藏有功业无常之感。寄情湖山宴游，追求“浅欢”，以从容淡旷消解政治失意。词中“莫惜醉来开口笑”，看似及时行乐，实则是经历朝堂风波后的自我宽慰。

　　晏殊率先大规模尝试，跳出单纯写渔夫的生活，把民间渔歌曲调改造为士大夫宴游抒情词调。题材拓展为湖景、宴饮、时光哲思，直接启发后人创作的《渔家傲》。范仲淹笔下的《渔家傲·秋思》乃千古压卷、开拓词牌境界之作：“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这是北宋戍边词开山之作，原本歌咏江南渔歌的曲调，被范仲淹用来书写西北边塞苍凉风光、将士乡愁与报国壮志，悲壮沉郁，拓宽《渔家傲》的题材边界。

　　李清照笔下的《渔家傲·记梦》是易安豪放名篇：“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词人南渡之后所作，借海天奇梦抒发乱世漂泊、怀才难展的苦闷，想象雄奇，是李清照极少的豪放浪漫风格作品。

　　欧阳修笔下的《渔家傲·近日门前溪水涨》尽显江南水乡本色：“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水长相傍。”延续民间渔歌风味，以水乡舟船起兴，写女子相思柔情，清丽活泼，保留了这支曲调最初的江南气息。

　　王安石笔下的《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是他罢相隐居时金陵所作：“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描绘山居清幽景致，抒发看淡仕途、安于闲居的心境，平淡悠远。

　　张元干笔下的《渔家傲·题玄真子图》是咏张志和渔隐图画：“钓笠披云青嶂绕，绿蓑细雨春江渺。白鸟飞来风满棹。收纶了，渔童拍手樵青笑。太虚明月同昏晓，一舟来往无牵绊。醉倚蒹葭江月杪。尘事少，此生只合烟波老。”回归词牌原始“渔家隐逸”主题，写江湖避世、远离尘嚣的理想。

　　千古兴亡事，个人悲欢意，多少红尘扰攘、世事无常，不如湖上游，歌一曲《渔家傲》，逍遥自在。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