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野草 人间至味

　　寻常野草 人间至味

　　探亲返程时，姐姐塞给我一包晒干的马齿苋。她知道我素来偏爱家乡山里野菜，平时下地劳作，遇见鲜嫩马齿苋顺手采摘，焯水晾晒，细心收存。干枯的菜叶蜷缩成团，轻轻一嗅，淡淡的山野清香扑面而来。这毫不起眼的寻常野菜，却裹着家的温暖与亲人的惦记。

　　马齿苋，又名五行草、长寿菜。植株伏地蔓延，叶片并排生长，形似马齿，肉厚汁润，滑如苋菜。《本草纲目》有载：“其叶比并如马齿，而性滑利似苋，故名。”又因其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恰好对应五行五色，故而得名五行草。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耐旱耐晒，生生不息，民间也叫它长寿菜。我国南北大地随处可见，偏爱光照充足、水土润泽之地，菜园田埂、坡地路旁，无需人工栽种，每逢春夏，便肆意铺展，遍地生长。

　　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马齿苋是烙印心底的童年滋味，更是物质匮乏年代大自然慷慨馈赠的口粮。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清贫、生活拮据，餐桌上常常捉襟见肘，田边地头的野菜，支撑人们熬过那段艰难时光。春夏之交，遍野马齿苋抽出嫩枝，肥厚多汁，带着天然清浅酸香。那时候的我们，提着小竹篮，结伴穿梭在田埂坡地，弯腰掐取鲜嫩茎叶，指尖沾着晨露，草木清香萦绕全身，不多时，竹篮便装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中，奶奶细心择洗这些野菜，一般先焯水去涩除酸，然后，或是清炒、或是凉拌，或是熬进粥里，偶尔奢侈一回，磕上一两个鸡蛋同炒。无需过多佐料，简简单单烹饪，便能释放独有的鲜香。在那温饱难以为继的岁月里，这一味山野风味，弥补了餐桌的单薄，抚慰了清贫日子里的味蕾，成为童年最难忘、最治愈的味道。

　　如今，生活早已天翻地覆，三餐四季常有鱼肉佳肴，我们彻底告别了依赖野菜果腹的日子。可心底对马齿苋的那份偏爱，始终未曾消散。曾经以为，喜爱野菜，只是旧时不得已的将就，是清贫生活的无奈。随着年龄增长和知识面拓宽方才懂得，这随处可见的野草，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蕴含着朴素的生活智慧。

　　马齿苋是难得的药食同源之宝，既可盘中尝鲜，也可入药治病。嫩茎叶作蔬菜，营养丰富，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质与α-亚麻酸。中医典籍《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疏》均有记载：马齿苋性寒、味酸，归肝、大肠经，能够清热解毒、凉血止痢。现代研究也证实，它含多种活性成分，具备抗菌消炎、调节机体代谢的作用。我想起早年刚大学毕业在粤东部队任职的往事。一次野外战术训练，几名新兵不慎惊扰草丛中马蜂，多人被马蜂蜇伤，患处红肿灼痛。随行没有医护人员，一老兵班长就地采摘一把新鲜马齿苋，放在掌心搓揉出汁液，敷在肿痛之处。片刻之间灼痛感慢慢消退，肿块渐渐平复，亲眼见证了这株野草的奇特妙用和药用价值。

　　长久定居南方，常年水汽氤氲，湿气缠绵难消。聪明的岭南人深谙食疗之道，善用马齿苋调养身心。春夏时节，人们或是赴郊野采摘，或是到市集选购嫩苗，清炒、煲汤皆相宜。浓油厚味的餐桌之上，一盘马齿苋清润解腻，调养脾胃，清热降火，在富足的饮食里寻得一份清爽通透。

　　姐姐送我的那包马齿苋干，我多次变着法子烹制：泡发后与蒜米、小米辣、五花肉爆炒，香辣沁人；或是搭配红烧肉焖煮，风味独特；闲暇时抓少许泡水当茶，清润祛火。平日里逛菜市场，见到新鲜马齿苋，总会不由自主买上一把。简单烹调入口，舌尖尝到的不只是野菜的鲜香，更是远去的童真，是念念不忘的乡野气息。

　　山珍海味惊艳人的味蕾，却永远替代不了根植记忆的山野清欢；大鱼大肉见证生活富足，而一盘马齿苋的清淡质朴，是历经世事之后心灵寻求的安稳慰藉。

　　一捧马齿苋，悠悠乡野味。它既是可蔬可药的养生食材，脆嫩清鲜；又以顽强蓬勃的生命力，予人精神启迪。寻常野草，人间至味，承载着乡愁，蕴含着力量。惟愿我们像它一样，向阳而生，生生不息。

　　(作者：周博，现居广东惠州，爱好阅读，时有作品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