锱铢记

文/ 林扬风 时间:

  锱铢记

  作者:林扬风

  一

  老周和老李是邻居,同在一个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工资也差不多。可两家人过日子的光景,却像是隔着一条河。

  老周买菜,总去菜场收摊那会儿。西红柿裂了口的,黄瓜蔫了边的,堆在塑料筐里,一块钱能拎走一兜。他挑得仔细,裂口太大的不要,烂到芯的不要,专找那种"皮外伤"的——回家削一削,照样炒一盘西红柿鸡蛋。老李也在这个点来,但他只买当季的、整筐的,价压到底,成袋往家扛。土豆发芽了,他舍不得扔,挖掉芽眼继续吃;青菜黄了叶子,他把黄的撕了,白的部分炒了半盘,另一半留着下顿。

  老周省下的钱,年底给孙子包了个大红包,带老伴去了一趟黄山。老李省下的钱,存在银行里,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可他老伴的胃病,因为常年吃不太新鲜的菜,越来越重;儿子跟他越来越生分,因为每次回家,饭桌上永远是前几天的剩菜。

  厂里的老同事聚会,老李从不参加——"费那个钱干啥"。老周也不常去,但每年清明给老厂长扫墓,他一定到,买一束白菊,坐长途车去郊外的公墓。老李说:"人都死了,虚的。"老周说:"人活着,不就是记挂着几个虚的?"

  二

  节俭是门手艺,抠门是种病。

  手艺讲究分寸。旧毛衣拆了重织,是节俭;大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冻得关节疼,是抠门。自己骑车上班,是节俭;让老伴走三站路去坐免费公交,自己开车,是抠门。请朋友在家吃饭,四菜一汤,是节俭;朋友来了,只炒一盘花生米,还反复说"现在菜贵",是抠门。

  手艺让人踏实,病让人焦虑。老周记账,记的是"这个月省下的三百块,够给孙子买双球鞋";老李记账,记的是"今天又多花了八毛",半夜想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的存折上有数,心里也有数;老李的存折上数字越来越大,心里却越来越慌——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三

  有一年夏天,厂里老书记病危。老周和老李都去了医院。老周买了水果,塞了五百块钱,坐在床边跟老书记说了半天话。老李也去了,空着手,在走廊里转了两圈,终究没进病房。后来老书记走了,老李在葬礼上哭得最凶,可谁都知道,他连花圈都没送一个。

  回去的路上,老周说:"老李,你心里不好受吧?"

  老李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我……我就是觉得,花那个钱,不值当。人都没了。"

  老周没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很久,快到分岔路口时,老周才开口:"人活着的时候,你不舍得;人没了,你哭给谁看?"

  老李站住了,半晌,蹲在路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

  老周的老伴先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周卖了房子,带着她去了北京最好的医院。钱花了不少,人还是没留住。但老周说,他不后悔——"她跟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这点事,我得办体面。"

  老李的老伴也是胃病转癌,老李选了县医院,"反正都是治,哪儿不一样"。化疗做了两轮,老伴疼得受不了,说不治了。老李犹豫再三,同意了。老伴走的那天,老李攥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处理后事,老李选了最便宜的骨灰盒,最便宜的墓地。儿子跟他大吵一架,带着媳妇孩子回了省城,逢年过节也不回来。老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很大了,可他不知道花给谁。菜还是买蔫的,电还是舍不得开,冬天裹着三层棉被睡觉。有一次半夜起夜,摔了一跤,躺在地上到天亮才爬起来。他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冷冷地说:"你那么会省钱,请个保姆吧。"

  老李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周说过的一句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钱捂死了,人也活不好了。"

  五

  老李七十大寿那年,老周请他来家里吃饭。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没有茅台,是一瓶一百多块的本地酒。

  老李夹了一筷子鱼,忽然说:"老周,你这鱼,新鲜。"

  "早上现杀的。"

  "贵吧?"

  "三十一斤。"

  老李没说话,低头嚼了很久。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老周,眼睛里有泪光:"老周,我这辈子,是不是活错了?"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酒,说:"老李,你没活错。你就是……把账算反了。"

  "算反了?"

  "嗯。你以为省钱是加法,越省越多;其实省钱是减法,越省,你丢的东西越多。健康、人情、体面、热乎气儿——这些才是本金,钱只是利息。你把本金都抠没了,守着一堆利息,有什么用?"

  老李端着酒杯,手抖得厉害。他想起老伴临终前枯瘦的脸,想起儿子摔门而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对着存折上的数字,既骄傲又空虚。他以为自己在筑一座城堡,到头来发现,那是一座坟。

  六

  老李开始变了。

  他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没说别的,就说:"爸想你们了,周末回来吃顿饭吧,爸做。"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

  他去了菜市场,第一次买了活鱼,让摊主现杀。回家的路上,鱼在塑料袋里还蹦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开始参加老同事的聚会,不再算计那一百两百的份子钱。有一次,老同事的孙子考上大学,他包了一千块红包。老同事推辞,他说:"拿着,给孩子买台电脑。我……我想明白了,钱这东西,花出去才是活的,捂在手里,就是纸。"

  他的胃病是老毛病了,以前舍不得做胃镜,现在定期去检查。医生说他再拖两年,可能就是老李老伴那个结果。他听完,后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庆幸。

  冬天,他开了暖气。屋子暖烘烘的,他坐在沙发上,泡一杯茶,看窗外下雪。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冬天原来可以这么舒服。

  七

  老周走的那年,八十二岁。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厂里的老同事,邻居,甚至他资助过的几个山区孩子,从贵州、云南赶过来。老李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周的遗像,照片里的老周笑眯眯的,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老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两个人从医院回来,老周说的那句话:"人活着的时候,你不舍得;人没了,你哭给谁看?"

  现在老周没了,老李哭得很大声。但他知道,这眼泪里,不全是悲伤,还有感激——感激这个老邻居,用一辈子给他演示了另一种活法。

  老周没有留下多少存款。他的钱,花在给老伴治病上,花在供山区孩子读书上,花在一次次不吝啬的人情往来上。但他留下了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念想。

  老李回到自己的老房子,打开灯,暖气开着,屋里暖烘烘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墙上老周送他的那幅字——"量大福亦大"——举了举杯。

  "老周,"他说,"我后半辈子,替你活。"

  窗外又下雪了。老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关上。他忽然觉得,这冷,这暖,这风,这雪,这人间的一切,都该好好感受。因为感受,才是活着的证据;而省钱,从来都不是目的。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京剧《锁麟囊》正在唱那段经典的流水: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老李不懂戏文,但"分我"两个字,他听懂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热的,心是热的,这日子,终于也是热的了。

  作者真实姓名:林扬风

《锱铢记》

  锱铢记  作者:林扬风  一  老周和老李是邻居,同在一个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工资也差不多。可两家人过日子的光景,却像是隔着一条河。  老周买菜,总去菜场收摊那会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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