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草的感悟
拔草的感悟
末伏,黄瓜和西红柿地里,草疯长着。
它们攀着架杆直往上蹿,高过了黄瓜秧,遮住了西红柿的果子,一副要接管这片菜地的架势。我看不下去了,俯身蹲进地里,开始拔草。
这一蹲,手一触到泥土,几十年前拔猪草那股劲儿就顺着指尖上来了。
十几岁那会儿,我常去地里猪拔草。
那时拔草不能进生产队的庄稼地——“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护田员神出鬼没,冷不丁从哪儿闪出来,若发现你越了界,二话不说掀翻萝头口袋,就跟“审犯人一样”盘查,很吓人。
我最爱跟着父亲去滹沱河边的玉米地拔草,我们一般是正午最热的时候去,护田员也躲凉去了。天闷得像扣了锅,侧身钻进玉米地,汗珠蜇进眼角,刚用胳膊抹去,转眼又模糊了视线。玉米叶也不饶人,锯齿边沿在你脸上、胳膊上、眼梢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如今再去玉米地,我定要先把眼睛护好。
那时给猪拔草,最爱拔甜苣菜——它根浅,一拔就起,猪爱吃,大人说“甜苣菜有奶,猪吃了长膘”。
最怕拔鸡爪草,那东西盘根错节,地面每结一个节,节下就扎出新根,伏天里“织就成一张网”。地下的根系更发达,根须伸的更长,如果它紧挨菜苗根部,鸡爪草根会网住菜根。拔除它不能用蛮力,一使劲就断,断了的根过几日又冒芽。后来我摸出门道:先浇一遍水,等土松了,根喝饱了水没了戒心,才能连根拎起。对付最难缠的东西,有时得先顺着它,再反制它。
这片西红柿和黄瓜地,小满时锄过一回,后来插了架杆,嫌碍事,偷了懒。草苗小时没当回事,心想“能长成什么样”,结果入伏后不过半个月,地面就被铺严了,鸡爪草、稗草依仗着架杆直往上蹿,高过西红柿和黄瓜苗的时候,仿佛在笑我。
现在拔它们,一只手根本拽不动,两只手扣住根,指头探进土里一点点抠。有时地面上的茎拔断了,根还死死嵌在地下,我知道拔草不拔除根,等于力气白费。
小时候薅稻子,也遇过最难拔的稗草——混在稻子里几乎分不出,唯独叶中有一道白筋,叶沿带细齿,叶面光滑,凭这三处与稻叶的不同,才能辨认出稗草来。它若混过去,便霸道地夺走稻子的养分,让种田人半年白忙。
拔这些草让我悟出一个道理:小满时节偷下的懒,伏天需要加倍还。小满锄地皮,是防微杜渐;初伏拔草,已是补救了。但有些东西一旦扎了深根,光靠力气不够,还得“动手术”——浇水诱拔,辨白筋巧拔。这就好像管教小孩子,小错不管,大错不断,古人说“小时偷针,大了判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和“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微恙不除,终成沉疴”都是讲的这个道理。
直起腰的时候,草堆了一地。黄瓜和西红柿一直沉默地站在那儿,等着把光和地让给它们。原来除草,不是要消灭谁,而是替该长的腾出地。
草拔完了,菜苗舒展了,菜地土松了,伏天的风从滹沱河那边吹过来,天还是那么热,过几天,草还会长出来,我还会蹲下来拔草。好像与草相互较劲,如若一偷懒不拔它,它就会疯狂起来,像得势的小人,会忘乎所以,殊不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头撞南山悔之迟。
伏日拔草悟怀(七律)
末伏园芜肆意长,攀遮瓜果占篱塘。
昔随严父滹沱畔,苦采青株溽暑场。
缠爪盘根难尽拔,微瑕怠忽易成殃。
须知慎始防毫末,净圃方能育稻香。
作者:阿根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