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了
秋风起了
一夜之间,秋风就悄悄来了。
没有轰轰烈烈。只是清晨推开窗,风里不再裹着夏天的燥热,换作清清凉凉的温柔,扑在脸上,整个人忽然就静了。
秋风一吹,故乡的味道就回来了。
小时候住在湖区的茅草屋里,最盼的就是秋风。夏日的闷热终于褪去,泥土不再滚烫,田埂不再炙脚,连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也渐渐沉了下去,拖得又长又远。水塘上成群的蜻蜓低低地飞,密密麻麻,像赶集一样热闹。乡村像是被谁轻轻按了一下,从喧闹里慢慢静下来,变得温柔而从容。
老家的秋天,是从一阵风、一片黄叶开始的。风掠过河边的杨树林,沙沙作响,一片黄叶如同小时候的纸飞机,飘落出很远。风吹过田野就完全不一样,稻浪层层翻滚,青翠油亮,铺满一眼望不到边的湖区平原;空气里飘着稻谷抽穗的清甜,混着泥土、野草、芦苇淡淡的香气——这是城市永远闻不到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秋味。
小时候的秋风,藏着无数温柔的瞬间。
天刚微凉,母亲就开始叮嘱早晚添衣。清晨的风穿过茅草屋的窗棂,吹得屋檐下的稻草轻轻摇晃。屋里还是温润的,泥砖老墙冬暖夏凉,把初秋的凉意挡得恰到好处。我们光着脚在屋前跑,风鼓起衣角,吹乱头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岁月,什么叫奔波。偶尔安静下来,我趴在父亲肩头,从他发间悄悄拔下又一根新生的白发,他浑然不觉,只管抽他的旱烟。
秋风起,芦苇白。
湖边的芦苇一夜之间白了头,风一来,便簌簌地摇成一片。放学路上,我们追着风跑,折一把蓬松的芦花举在手里。风起时,芦花漫天飞散,像碎了的月光,也像我们那时简单透亮的童年。
秋天的乡下,日子过得慢。
午后的阳光薄薄地洒在泥墙上、晒场上,不再灼人。大人们趁着秋阳晒谷子、翻泥砖、备冬柴,为安稳的冬日做着准备。我们坐在屋檐下,吹着风,看云一朵一朵地走,听大人们闲话家常。风从耳畔轻轻拂过,一切都是静的,静得让人舍不得长大。
秋风里也藏着丰收的烟火气。
不久后,田地里割稻的清香、晒场上扬谷的风声、傍晚袅袅升起的炊烟,混在一起,织成乡村秋天最动人的光景。那些年清贫,没有丰盛的吃食,可秋风一吹,五谷熟了,瓜果香了,心里便满满当当的,踏实得很。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城里的秋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依然是燥的,即使走到公园里,却怎么也吹不出当年的味道——没有稻浪的清甜,没有泥土的潮润,没有茅草屋檐下那种恬静而温柔的声响。
昨夜风又起,我下意识紧了紧衣领。窗前没有稻浪,没有芦花,只有对面楼宇零星的灯火。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清清楚楚地记起一个午后:阳光温淡,铺在泥砖墙上,我趴在父亲肩头,从他发间轻轻捻起一根新生的白发。风正穿过屋顶的茅草,吹得檐下晾着的干菜微微晃动,远处湖边的芦花簌簌作响。
那声音,隔了这么多年,竟还响在耳边,像刚刚才落下。
半山洲八月七日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