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渣里的味道

文/ 晓笛 时间:

  猪油渣里的味道

  前几天,和老伴去酒店吃饭。开席前上了一道小食,堆在雪白的瓷盘里,金灿灿的,是猪油渣。老伴挟起一块,嚼得嘎吱响,眯着眼说:“真香,还是那个味儿。”

  望着那几块油渣,我心里头却五味杂陈。那味道牵着我回到了六七十年代,那个贫瘠而寡淡的岁月。

  那时候,家里穷,物资是凭票供应的,生活过得紧巴巴。肉是稀罕的物品,平日里难得见几次荤腥。幸而父亲在供销社做事,有几十块钱的工资,手头比纯粹的庄稼人要活泛一些。便是这样,我们家也只能在每个墟天——也就是赶集的日子,才狠下心来买上一斤猪肉。

  那一斤肉,是家里的圣物。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将肥肉和瘦肉分开。肥的切成小块,放进锅里慢慢地熬,油一滴滴地沁出来,盛在罐子里,是往后炒菜的底油。锅里剩下的,便是那金黄的、酥脆的猪油渣了。而那切下的一点点瘦肉,母亲把它连同猪油渣一起,用来煮酸菜汤。酸菜是自家腌的,和着油渣、肉丝在锅里略炒一炒,再添上水一起煮。起锅时撒几粒葱花,那汤的味道,甜美极了。那顿晚饭,便是全家最丰盛、最温暖的时刻。我们兄妹四个,头都埋在碗里,吃得连汤都一滴不剩。

  后来,我到十里外的中学寄宿,这种“美宴”便改在了每周六的晚上。周日,父亲再去买上一点肉,炸了油,再用那猪油渣炒上一小锅梅菜干,满满地装进一只搪瓷茶筒,那便是我一周的菜品了。到了学校,每顿就着一点梅菜干下饭。在同学中,这已算是上等的菜了。有同学连梅菜干都没有,更不要说猪油渣了。我好几次见同宿舍的一同学,用盐巴冲开水,就这么拌着饭吃。那情景,至今想来,不堪回首。

  那米,那菜,是一周的食粮。这一周吃完了,到了下一个周日,又背起那个网兜,走上十里路,走向那个叫作“前程”的地方。那网兜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茶筒“叮当”作响,仿佛是岁月敲出的、单调而绵长的节拍。

  如今,日子好了,猪油渣也彻底翻了身。它不再是母亲灶台边偷偷塞进我嘴里的那一小块解馋的物品,也不再是茶筒里拌着梅菜干、支撑我走过十里路的底气。它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超市最显眼的货架,装进了印着漂亮图画的密封袋,冠以“酥脆猪油渣”“怀旧零食”的名号,身价竟比当年的猪肉还贵。网店上,它的种类更是五花八门,有椒盐的,有麻辣的,有裹了糖霜的,图文并茂,煞是诱人。

  茶余饭后,人们也常常拿它打趣。说某某饭店会做生意,一碟子猪油渣,撒点椒盐,就敢卖几十块。又说这东西胆固醇高,不健康,却又忍不住要夹上几筷子,边吃边自嘲:“真是小时候馋怕了,现在倒成了稀罕物了。”大家哈哈一笑,那笑声里,有调侃,有回味,更多的,是一种过了好日子之后,回望来路时轻松而复杂的感慨。

  望着那盘餐桌上精美的猪油渣,我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竟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所取代。是啊,从前是没得吃,才觉得它金贵;如今是吃得起了,它反倒成了一道点缀。从前它是一家人一周的盼头,现在它是餐前一碟小菜。从前它连接的是温饱与求学,现在它连接的是闲情与怀旧。

  猪油渣里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人生的味道。这小小的油渣,走过的路,不就是我们这几十年的路么?从匮乏到丰裕,从沉甸甸的生存,到轻飘飘的生活。不正说明,我们早已走出了那个需要靠它来支撑念想的年代了么?

  图文/晓笛

《猪油渣里的味道》

  猪油渣里的味道  前几天,和老伴去酒店吃饭。开席前上了一道小食,堆在雪白的瓷盘里,金灿灿的,是猪油渣。老伴挟起一块,嚼得嘎吱响,眯着眼说:“真香,还是那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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