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念我的老红军外公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晚饭过后，妻子随口叮嘱我，早晚温差大，出门记得多添件衣裳。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轻落在心上，一下子就勾起许多久远的回忆，我不由得想起了外公。

　　这些年陆陆续续写过不少文字，家里的妻子孩子，辛劳的父母，朝夕相处的同事，还有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都曾落在笔下。唯独外公，我始终迟迟没有动笔。不是心中淡忘，恰恰相反，正是心里装着太多零碎的记忆，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外公是一名老红军，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下来的东西太重，每每想要落笔，又总觉得言语浅淡，很难描摹出那个真实的老人。

　　早些年我还在部队，每次探亲回老家，总要抽时间去看望外公，夜里就留宿在他家，和他睡一张炕上。夜深人静，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电灯，外公便主动问起我部队上的生活。我就跟他唠，说连队训练抓得紧，日常虽然辛苦，但是吃得饱穿得暖。听我说着，他就打开话匣子，讲起他年轻时候参军打仗的往事，讲淮海战役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我静静躺着听他缓缓叙述那些炮火纷飞的场景，听着听着，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不知不觉就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外公还笑着打趣我：“我正讲得起劲呢，你倒先睡着了。”我也不好意思地笑，缠着他，央求他接着往下讲。那时候我总以为，以后回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听外公讲那些战火当中的故事。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外公年纪越来越大，身上气力日渐衰弱，话也慢慢变少。再往后，他已经不大愿意主动提起打仗的过往。在他离世的前一年，我又一次探亲回乡，依旧坐在他身边，希望再听一听战场上的经历。可这一回，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日子过得好了，再讲，就只剩下故事了。”

　　我心里不甘，随口问起，行军打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高级别的首长，有没有见过将军。外公缓缓回忆，说急行军奔赴前线的时候，曾经远远望见陈毅元帅的背影。那时候队伍匆匆赶路，所有人都扛着沉重的武器往前奔走，他只看见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影，匆匆一晃而过，后来听身边战友讲，才知道那就是陈毅元帅。没有惊心动魄的会面，仅仅是遥远一瞥，可那一幕，在他记忆当中一直留了下来。

　　趁着闲谈，我又问起他立功的事情。外公什么也没有多说，慢慢起身，从柜子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轻轻掀开盒盖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心里猛然一震。盒子里面静静安放着一枚枚奖章，一枚二等功，两枚三等功，还有好几本优秀党员的证书。几枚金属纪念章已经生出淡淡的锈迹，沉沉的，拿在手里仿佛还能嗅到遥远岁月里的硝烟气息。

　　那一瞬间我才真切懂得，这些奖章沉甸甸的分量。后来我在部队也荣立一次三等功，可我心里清楚，我的军功与外公的不能够相比。他的每一枚奖章，都是枪林弹雨当中拿性命搏出来的。外公看过我那枚三等功的奖章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就小心翼翼把他的那些旧物件，一件一件收回到小木盒，重新放回柜子深处，随即话锋一转，轻声问我早上想吃些什么。

　　我脱口而出，想吃米汤煮疙瘩。那是山西老家的吃食，用开水烫过玉米面，揉成团，揪一小块捏起来，大拇指旋进去旋出一个窝，下到小米粥里面一同煮熟。我从小就爱吃这个，还总喜欢在上面撒一层白糖。外公听了，不由得笑起来：“都长这么大了，还改不掉小时候的口味。”

　　思绪不由得又往更远的时光飘去。我的童年，那时候母亲还不会骑自行车，从家里到外公家，要走上七八公里土路。小孩子走路走不多远，走累了，母亲就停下来背着我往前走。等到我们动身回家的时候，外公总要执意送我们一程，送了一村又一村，依旧不肯停下脚步。实在走不动了，他就俯身背起我，我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双臂搂紧他的脖颈，脸贴着他的后背，心里满是欢喜。乡间的土路高低不平，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晚风拂过路边的庄稼，那一段段归途，就这样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后来我参军离家，每次打电话，或是难得回乡探亲，外公总是紧紧攥住我的手，眉眼间满是欣慰：“俺家波孩有出息，到了部队好好干，千万不能丢脸。”这几句朴素的叮嘱，我一直记在心间，时常拿出来警醒自己。

　　谁也不曾料到，转年之后，外公便被病痛击倒，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接到消息之后，我急忙赶回老家，送了外公最后一程。

　　时光一晃，许多年已经过去了。人世流转，老屋依旧还在，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个老人的身影。直到现在，外公的生日我始终牢牢记着。很多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从前的一幕幕：深夜炕头的闲谈，木盒里带着锈迹的奖章，还有撒上白糖的玉米面疙瘩，以及乡间土路上，他背着我慢慢行走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讲过什么宏大的道理，可那些从战火当中走过来的坚韧，那份朴实的期许，早已潜移默化刻进我的心底。每当秋风吹起，凉意漫上来的时候，总会格外怀念他。我知道，有些思念不会随着岁月消散，会就这样安放在心底，在往后的日子里，时时提醒我踏实往前走，不负老人家曾经的殷殷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