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焰千年
一焰千年
文/刘鸣峰
月亮爬上阳台栏杆时,我正把一杯凉茶端在手里。异乡的楼群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晾衣架上穿过。天上那只玉兔仍然静立桂花树下,与儿时所见,不增不减。又是一年中秋夜。随着月影移动,我的思绪慢慢回到了儿时的中秋夜。
当寒林塘岸边,福婆家那棵广橘树上挂满金色硕果,中秋便如约而至。我们这些孩子,一下子陀螺般转起来。放牛时便多了一件事:拣碎瓦片垒塔。垒塔是个技术活,垅斗片每年都由光崽负责。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身材高大,皮肤栗色,寸板头下的眼睛炯炯有神,一张方脸终日挂着笑意。
中秋烧塔的风俗,相传起于元末。当时天下纷乱,举义四起,乡邻相商以烧塔为号,在中秋起事。塔与“鞑”音近,后世乡人借此寄寓驱邪安乡、盼世道清平的心愿。儿时不懂这些,只知道塔烧得越旺,来年的日子便越红火。母亲总会在中秋前几日便念叨:“今年的塔,怕是要比去年高哩。”父亲则默默从田里回来时,多捡几块硬实的土砖,搁在院墙根下,等着我们来搬。那时我不懂,烧塔的何止是瓦片——是父亲弯腰捡砖沉下的脊背,是母亲望月时眯起的眉眼,是一村人纵日子清苦,也盼红火的心气。
垒瓦塔的位置在一块叫秧田的场地,阔约三亩,东西向是池塘,南北向是百年老屋,是孩童常去的去处。塔基由土砖围成,烧火口则由老五九青砖砌就。随着太阳起落,瓦塔便慢慢长高。有时心痒难耐,睡前总要绕到场地望一眼,才肯安心睡去。梦里,那座塔越长越高。
“拿那早死句,后了杭个瓦……”(注1)当昌嫂那尖锐的声音从茅厕那边远远传来,小伙伴们互相看了一眼,留下一个“不是我”的眼神,便匆匆牵着牛四散逃去。
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塔竣工了。它直径约三米,高近六米,通体青黑,如一株含苞的铁松,威严耸立。
中秋晚上,当圆月如银盘悬在枝头,我们便兴冲冲抱起一捆稻草赶去秧田。接着挨家收集稻草,嘴里朝主家喊道:“斗火烧塔,养猪五百八!”主家笑着递过稻草,我们接过飞奔而去。稻草越堆越多,如山丘堆叠。
“吭,吭”,两声短促的唢呐划破夜空,秧田周遭骤然静下来。吹唢呐的多师,两腮随气息鼓落,起落之间,像田间鸣唱的青蛙。悠扬婉转的《百鸟朝凤》缓缓淌开,裹挟着岁月沉淀,在村庄上空游走。紧接着,鼓声、锣声、钹声骤起,南乡独有的十番锣鼓,时高时低,时快时慢,高时如乱石崩山,低时如秋蝉细语,快时如电闪雷鸣,慢时如蜘蛛吐丝……如倾如诉,惊飞了古樟枝上栖鸟。
烈焰伴着乐声冲天腾起,瓦片闪烁着灼亮的红光,如龙鳞片片翘起。随着光崽持棍搅动塔膛,火舌骤然炸开,火星四溅,漫作漫天碎焰。一阵风掠过,火焰扶摇而上十数米,如火龙腾空,直扑苍穹。热浪似熔铁漫开,倏地泼向微凉秋夜,众人惊呼着,随夜色往后退开。
伴着渐起的鞭炮声,邻里陆续焚香拜月。母亲也会在院中摆上月饼、广橘和米果,朝着月亮拜上三拜,低声祈愿。我问她祷告什么,她只是笑笑:“求月亮保佑你们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凝作一层薄霜。
月挂中天,火熄烟散,一村人载着满身烟火安然入梦。
数年前,我回老家过中秋节。村落人稀屋旧,中秋烧塔的盛景早已沉寂,只剩零星犬声,村庄仿佛停在旧时光里。母亲日渐老去,中秋只静静摆出月饼,不再念叨垒塔的事。我问村里孩童可听过烧塔,他只淡淡说好像听过。那份淡漠,像随手搁置一件旧物。
我徘徊在秧田的空地上,再也寻不到一块经火的残瓦。后来听闻光崽也已老去,秧田里再无人垒塔。塘边的风携着凉意掠过,寻不到半分旧日烟火。我蹲下身拨开草丛,翻出几粒嵌在泥土里的碎瓦,棱角早已磨得圆钝,辨不出当年模样。瓦片握在掌心,凉意缓缓漫上来。
此后很长时间,异乡的月夜,我常会想起这片空地、这座塔、这簇火,还有母亲垂着眉眼的模样。
一日看电视,央视一档民俗节目里,贵州青年在收割后的稻田起舞,舞名腔怪舞。解说谈及,这支族群相传明代自江西迁来,久远的源流已经模糊。稻田金黄,舞者蹲身、鼓腮、蹦跳,姿态朴拙,酷似田间跃动的青蛙。目光落在此间,一种熟稔的韵律撞进心底。
听见“腔怪”二字时,我心头一震。这正是安福南乡话里对青蛙的叫法。我反复回看片段,确认这声乡音没有听错。那一夜辗转难眠,儿时塘边蛙鸣、母亲唤我归家的语调、昌嫂带着烟火气的斥骂,一一从记忆深处浮起。几番想要联系寻访,又唯恐唐突。
次日一早,我托县文化馆的旧友,辗转联系到一位在贵阳研究乡土源流的学人。拨通电话前,我立在阳台,手心微微发紧。
电话接通的一瞬,他语调里的乡音、尾音的起落,熟悉得让我鼻尖发酸。
我轻声问:“你们那边,青蛙怎么叫?”
“腔怪。”
听筒两端静了片刻。风声窸窣,仿佛秋风吹过相隔千里的两片稻田。背景里传来老人的乡音,急促相询:“是谁?可是老家那边来的?”
“是南乡,安福南乡。”我答道,声音微颤。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秧田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愣,慢慢回话:“是每年中秋烧塔的地方。”
“那烧塔呢?”
“中秋夜以稻草烧红瓦塔,祈来年日子兴旺。”
老人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哦”,似卸下一桩沉埋许久的心事。他慢慢说起,族中口传先祖源自江西,确切源头早已失考,只余下几缕旧俗、几句俚语代代留存。族里老人逢中秋,仍会朝东方上香,认定那是根脉所往。口传祖训之中,便藏着“秧田”“腔怪”“烧塔”几个词,代代相传,却不明来由。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忽然想起儿时的梦,梦里那座瓦塔,一直向着云天长高。
近年有报道,南乡龙田村重启烧塔习俗,成功申报非遗。新闻里腾空的火光,让我仿佛重闻母亲月下的祈语、昌嫂的高声呵斥,还有贵州老人那句,东边是我们的根。
月夜清宁,月华铺展,照及三乡。我望着天边月色,似见桂树下一簇长明的火。它自元末燃至今时,跨过山川,从母亲的祈愿,落到这通跨越千里的通话里。瓦片终会破碎,垒塔人终会老去,但一句“腔怪”,不曾断绝。只要还有人在月下拨通电话,轻声相问,这一脉乡音,便不会消散。
月光薄薄落在阳台,像母亲垂落的眉眼。千年前的月亮,照过元末乡邻垒塔的身影;千百年间,它目送先民把“腔怪”带出南乡,藏进童谣与族人口传的记忆。此刻月光落在我攥着手机的手上。我知道,只要一问一答的乡音仍在,这簇火,就不会熄灭。
注释
注1:南乡话,江西安福南乡一带方言。文中“拿那早死句,后了杭个瓦……”大意是“那个早死鬼,偷了我的瓦……”,是昌嫂发现孩子偷瓦时的斥骂。
多师,南乡话,指吹唢呐的乐手。
作者简介
刘鸣峰,江西省吉安市安福县人,初中起发表文章,作品散见于《作文周刊》《散文》《诗刊》《萌芽》《佛山文艺》《长江文艺》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