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深处是吾乡

文/ 张向东 时间:

  绿茵深处是吾乡

  寒山孤月2026年9月21日晚于兰坪

  夏日的兰坪,是一幅被绿意浸透的画卷。草长莺飞,树影婆娑,落樱如雨,铺满青石小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这里没有都市的暑气蒸腾,只有山风穿谷而过,带着沘江水的凉意,俨然一方天然的避暑港湾。

  我牵着四岁女儿的小手,沿沘江河道缓缓而行。偶有降雨,江水有些混浊,岸边的垂柳将枝条探入水中,逗弄着细碎的波光。女儿挣脱了我的手,像一只撒欢的蝶,时而在前头奔跑,时而折返来拉我的衣角。就在这一追一逐之间,一座石拱桥忽然映入眼帘。青石砌成,拱弧圆润,如一道静默的眉,横跨东西两岸,将山水与人间轻轻缝合。

  桥的不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叫声。循声望去,一座微型游乐场掩映在绿荫之间,滑梯、秋千、旋转木马,色彩明快,像从童话里摘出来的一角。几个小孩正攀上爬下,笑声清脆,和着枝头几声鸟鸣,惊起一片碎光。我驻足抬望,天蓝得纯粹,白云如絮,懒懒地浮在山巅;层峦叠翠,绿树挂满群山,像泼墨般铺展到天际。好一派繁荣而安宁的景象。

  忽而想起,三姐此刻正在东岸的地上种菜,带着她的两个孙子。我便拉着女儿,欣然前往。翻过石拱桥时,脚下的石板还留着午后的余温,桥下流水潺潺,仿佛在为我们引路。刚下桥坡,两个虎头虎脑的孙子便从靠山的玉米地里钻了出来,脸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见到我们,欢呼着飞奔而来。小女见了他们,高兴得像一只扑棱翅膀的小鸟,三个孩子瞬间打成一片,在林间小道上追逐穿梭,身影在绿浪间忽隐忽现。我紧随其后,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仿佛也被那份无拘的童真拽回了少年时光。

  不多时,便到了三姐的“根据地”。那是一方被勤劳与汗水浇灌出的绿色天地。玉米挺着饱满的青棒,黄瓜攀在竹架上垂着嫩生生的果实,青菜一畦畦齐整如列队的士兵,大蒜的苗尖探出泥土,扁豆的藤蔓绕着篱笆开出一串串紫白的花。阳光洒在叶片上,泛起油亮的光泽,风过处,整片园子像在低声细语。

  我蹲下身,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忽然间,思绪被拽回了五十公里之外的野貂村。老家的田园也是这样一片连着一片,玉米地旁,母亲弯腰除草的背影,父亲挑水浇园时扁担吱呀的声响,还有那些守在田边的黄昏。萤火虫初点灯,蛙声四起,晚风送来稻花的香气……岁月如流,那片土地早已不在掌心,可它的根,却还深深扎在记忆的土壤里。

  正沉浸在这片绿色田园与各色花开之间,东边的天色却骤然变了脸。一片乌云从山后翻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向河谷,风也忽然有了重量,卷着尘土与叶屑掠过田埂。只一眨眼的工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玉米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砸在泥土上,腾起一股腥甜的潮气。兰坪的天,当真如三岁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我们连忙躲入三姐临时搭建的工棚。那是一个用竹竿和塑料布支棱起来的小小空间,简陋却自有一番秩序。墙角码着锄头、镰刀、铁锨,柄上磨得光滑发亮;木架上摆着几袋种子,用橡皮筋扎着口;地上零星散着几双沾满泥巴的胶鞋,鞋口朝外,像刚歇下的脚。雨水顺着棚檐淌成一道水帘,打在铁皮桶上叮咚作响,倒像一曲天然的打击乐。

  我们五人挤在狭小的工棚里,恰似以前在老家石洞里避雨的场景一样。三个小孩在吃着梨,说说笑笑。三姐从角落里摸出一条干毛巾,先给孩子们擦脸,又忙着用塑料袋把种子袋盖严实。她的动作麻利而沉稳,仿佛这阵雨不过是日常的一小段插曲。我看着她被日头晒得黝黑的侧脸,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那些因为常握锄柄而微微变形的手指关节。忽然间,我明白了“吃苦耐劳”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女儿在泸水工作安了家,多次要接她去享清福,可她总说:“城里的地板太滑,踩不惯;阳台的花盆太小,种不下我想种的。”其实,她为了照顾两个孙子,故有不适合城里生活的念头,也不能到外省务工。于是她回到兰坪县城,租了一间老屋,借来一片旱地,开始了老家的耕种生活。这片旱地,一锄一锄地翻开石砾,一瓢一瓢地浇灌幼苗,把荒芜变成葱茏。她的“苦”,是日复一日的弯腰起身,是掌心磨出的厚茧,是顶着烈日除草、冒着细雨播种;她的“劳”,是把每一粒种子都当作希望来安放,把每一株菜苗都当作孩子来照看。而她的“甜”,就藏在孙子们啃黄瓜时脆生生的声响里,藏在我们一伙人在雨中挤作一团的笑声里,藏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寸青翠的生长里。

  雨势渐收,天边挂起一弯彩虹,给夏日的兰坪带来了不一样景象。云缝间漏下一缕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叶面上,整个世界像被洗过一遍,清亮而透明。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冲出工棚去踩黄滑溜溜的坡泥,一屁股滑下,全身变成一个泥人。大人急得直跺脚,小孩乐得笑哈哈。小女也高兴地踩水坑,泥浆溅上裤脚,笑声却比阳光还要明亮。三姐扛起锄头,又开始走向她的田垄,弯腰查看被雨水打歪的菜苗,轻轻扶正,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三姐给我摘了一袋白菜,又从黄瓜藤蔓间摘除一个黄瓜,我放入嘴里囫囵吞枣吃起来,确是老家的味道。我不禁心疼起三姐来,侄子和侄媳妇外出打工,把两个儿子丢给了三姐照看。三姐苦苦养着两个孙子,千难万难,却从不叫苦。

  我站在工棚前,望着这一幕幕劳作的场景,似曾相识。因为那是小时候故乡的味道,是忘不掉的乡愁。小时候的田园,充满了泥土的芬芳,充满了飘香的稻浪。我忽然觉得,所谓故乡,从不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而是在岁月的流逝中转变了它的承载方式。它可以在沘江边的这片田地里,可以在三姐弯腰扶苗的那个瞬间,可以在雨后泥土的芬芳里,可以在孩子们踏水而行的脚印中。只要我们还记得,还愿意靠近,还肯为一片绿茵停下脚步,故乡便不曾远离。

  夏日正长,绿茵如海。夏日兰坪的绿茵缤纷是熟悉而又陌生景象,是单纯而又感人的时光。而这一日的光景,已足够我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回味。

  作者简介:张向东,笔名寒山孤月,云南省怒江州兰坪县人,白族。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怒江州作家协会会员、兰坪县作家协会会员,自幼爱好读书,乐于独立思考,喜在书山学海中拾贝,于山水田园间求索。发表各类散文、小说、诗歌等作品共二十多万字,文章散见于各类刊物、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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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茵深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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