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深处月饼香
桂香深处月饼香
○曹文乾
秋风一吹,家门口的桂花树就簌簌落香。淡淡的甜香漫满小院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中秋,想起母亲守着柴火灶,亲手给我们烙的土月饼。那没有精致模具、没有花哨包装的家常月饼,裹着烟火与母爱,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中秋滋味,也藏着我最深的乡愁。
七八十年代的乡下,物资匮乏,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精致的盒装月饼。每到中秋前夕,母亲便早早忙活起来,用最朴素的食材,给我们兄妹五个做独一无二的中秋味道。
做月饼的第一步,便是磨面粉。家里的小麦,都是父亲母亲在生产队里辛辛苦苦干农活,靠工分分回来的口粮。中秋前几日,母亲就搬出老旧的石磨,喊我们兄弟三个轮流推着转。一根扁担拴上粗麻绳,牢牢系在磨盘两侧,我们仨小小的身子围着石磨一圈圈挪步,手里抓着小勺子,一点点往磨眼里喂麦粒。
磨盘吱呀吱呀缓缓转动,粗糙的面粉顺着石磨的缝隙细细落下来,带着小麦最原始的清香。一遍磨出的面粉不够细腻,母亲会一遍遍过筛,粗颗粒重新回磨反复研磨。两三遍筛过、磨过,粗粝的麦粉就变得细软白净,丝毫不比如今超市里的精面粉逊色。
馅料是土月饼的灵魂,母亲向来做得格外用心。她挑出最饱满干净的白芝麻,倒进烧热的铁锅里慢火翻炒,炒到微微泛黄带焦,整个屋子瞬间飘满醇厚的芝麻香。花生也是自家地里种的,剥壳、炒熟,再用擀面杖轻轻捣碎,不碾成粉末,特意留着细碎的颗粒,吃起来才有香脆的口感。最后拌上少许红糖,兑上一点细面粉搅匀,简简单单的馅料,却香得纯粹、甜得温润。
那时候没有发酵粉,乡下人发面全靠“老糕”。母亲会特意留存一块上次做饼的面团,当做天然酵头。和面的时候,她把面粉倒进大瓷盆,兑上清水,一点点搅拌、揉捏。水多了添面,面干了加水,反反复复揉上许久,直到面团柔软细腻、不粘手、有韧劲,才算把面揉透、揉熟。
揉好的面团静置醒发半个时辰,母亲再把面团揪成大小均匀的小面疙瘩。像包饺子一样,捏开面皮、填上满满的芝麻花生红糖馅,收口捏紧,再揉圆、压扁。
母亲的手上总有神奇的力道。包好的面饼,她随手往空中轻轻一抛,双手快速拍打塑形,“啪啪”的声响清脆悦耳,伴着桂香在小院里回荡。我们几个孩子围在一旁,瞪着眼睛看得入神,满心都是期待。母亲总说,刚捏好的生饼要在竹簸箕里静置一会儿,上锅烙的时候才会蓬松暄软,个头更饱满好看。
没有烤箱,乡下的月饼,全靠柴火灶慢慢烙。灶膛里燃起温柔的柴火,铁锅烧热,母亲小心翼翼把一张张面饼铺进锅里,小火慢烙,反复翻面。火苗舔着锅底,面饼在锅里慢慢鼓起、定型、上色,淡淡的麦香、馅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一点点漫满全屋。
我们兄妹几个就守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月饼,眼巴巴盼着出锅,小小的心里,装着一整个中秋的期盼。
月饼刚出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最难得的是,别人家都没有的蜂蜜,我们家独有。那个年代管得严,不许搞个体经营,养蜂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可父亲心疼我们,悄悄在家里养了一箱土蜂,年年都能收获清甜的土蜂蜜。
趁热拿起一块土月饼,蘸上透亮的蜂蜜,一口咬下去,外皮微酥,内里绵软,芝麻花生的香脆混着红糖的清甜,裹着蜜香,滋味醇厚又地道。那味道,是如今任何高档月饼都复刻不出来的香甜。
我们几个男孩子调皮,总爱把圆圆的月饼先咬掉一口,咬成一弯月牙,然后高高举过头顶,互相攀比谁的“月亮”更圆、更大、更好看。小院里满是我们的嬉笑打闹声,简简单单的快乐,纯粹又热烈。那一枚枚家常土月饼,没有精致品相,却藏着最富足的童年时光。
岁岁中秋,年年桂香。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生活富足,各式各样的礼盒月饼琳琅满目,口感精致、馅料丰富,可我总吃不出儿时的那种味道。
每到八月十五,月色皎洁,桂香依旧。我总会回到老家的小院,坐在桂花树下,陪着家人赏月、品茶、吃月饼。眼前的团圆温馨安稳,可心底深处,总会念起当年灶台前忙碌的母亲。
岁月匆匆,人事已非。母亲早已远去,再也不会为我们亲手烙一锅热气腾腾的土月饼了。可那吱呀转动的石磨、灶台的烟火香气、拍打面饼的清脆声响,还有母亲温柔忙碌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那枚带着烟火气、裹着母爱的土月饼,是我童年最甜的馈赠,也是我余生最绵长的思念,岁岁年年,萦绕心头,从未消散。
(作者:曹文乾,教师、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特约记者、网站编辑,人民网开辟有个人专栏。多篇散文、诗歌、杂文、随笔、小说等散见于各级报刊及文学平台。闲暇时间喜欢码字,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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