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归乡 处处是乡
无处归乡 处处是乡
一代人的漂泊与栖居之惑
作者/沈宝更
中秋将至,晚风里悄悄漫开清甜的桂香与团圆的期许。亲友闲坐、闲话家常,总免不了绕到一句朴素的问询:“你的家乡在哪里?”就是这样一句寻常琐事,却让我每每语塞、心生顿涩。半生辗转,数度迁徙,从少年离乡到中年立业,再到暮年随子迁居,我手握半生履历,竟答不出一个确切的故乡答案。这份尴尬,从来不是个人的矫情,而是当下无数国人共同的精神困境:我们终其一生奔波迁徙,肉身不断扎根新的土地,灵魂却渐渐失去了固定的归途,在时代洪流中沦为无根的漂泊者。
我生于河北,这片热土是我的血脉原点,是世俗意义上无可辩驳的故乡。十几岁的年纪,我背着行囊告别故土,奔赴北方一座陌生小城,开启了颠沛又坚韧的人生旅途。少年求学的青涩、青春闯荡的莽撞,都消融在异乡的烟火里。而后人生步步辗转,下乡插队、入伍从军、转业归城,命运的轨迹兜兜转转,最终让我重回年少旅居的那座北方小城。这一停留,便是五十余载悠悠岁月。半生职场耕耘,半生烟火寻常,我的青春、奋斗、汗水与大半人生记忆,都深深镌刻在这座城市的街巷草木之间。
本以为半生扎根,便是此生归宿,待到退休归隐,人生轨迹再度转折。为了陪伴子女、迁就后辈生活,我再次收拾行囊,奔赴全新的城市定居。半生迁徙,数次辗转,从出生地到少年旅居地,从半生奋斗地到暮年栖居地,我的人生被分割成数个截然不同的片段,每一片土地都承载着专属的记忆,却没有一处,能让我坦然笃定地说出“这就是我的家乡”。
谈及籍贯,河北是我的根脉,可年少便已远离,故乡的街巷早已变迁,儿时的玩伴各奔东西,故土的烟火气息早已变得陌生疏离,我早已算不上真正的故乡人。谈及奋斗半生的北方小城,那里有我五十余年的光阴与羁绊,是我谋生立业的故土,却终究不是血脉溯源的故乡,始终带着几分异乡的疏离。而如今暮年定居的新城,繁华便利、安稳宜居,却只有晚年的栖息,没有青春的沉淀,更无岁月的根基。于是每逢团圆闲谈,被问及家乡,我便陷入无言的尴尬,辗转半生,竟落得个无处归乡的茫然。
这份个人的困顿,折射出的是当代社会最普遍的精神困境:城镇化浪潮之下,中国人的故乡概念,正在被彻底重构与消解。曾经的乡土中国,是安土重迁、世代定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故乡是烙印、是归宿、是精神的最终港湾。一人一乡,一生一地,血脉、宗族、乡情、烟火层层交织,构成中国人最稳固的精神底色。
而如今,人口自由流动、职业迭代变迁、家庭结构转变,彻底打破了千年的乡土格局。年轻人奔赴大城市求学务工,中年人辗转各地打拼立业,老年人跟随子女迁居养老,迁徙成为当代人的人生常态。我们不再固守一方水土,为了生活、为了理想、为了家人,不断告别、不断奔赴,在一次次迁徙中割裂过往、重构生活。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成了“无乡之人”。籍贯是遥远的故乡,只剩族谱与血脉的印记,早已脱离日常的生活;奋斗的城市容纳了我们的青春与汗水,却始终没有归属感,终究是谋生的驿站;晚年定居的城市安稳舒适,却缺少岁月沉淀的温情与羁绊。我们在各个城市间穿梭停留,肉身有栖居之所,灵魂无归根之处,人人都在拥有无数“临时故乡”,却再也没有一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精神原乡。
更值得深思的是,故乡的失语,背后是乡土记忆的断层与人情纽带的疏离。从前的故乡,是邻里相伴、烟火相依,是岁岁相似的年味、代代相传的习俗,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有灯火等候的港湾。而如今,频繁的迁徙让我们不断割裂过往的人际关系,每到一座新城,便要重新搭建社交、适应生活,旧的乡情慢慢淡化,新的归属感难以建立。
很多人像我一样,半生漂泊,记忆被拆分在不同的土地上。少年的故乡只剩模糊的剪影,中年的他乡只是奋斗的赛场,晚年的新居只是养老的港湾。没有一座城市,能完整承载我们的一生,没有一片土地,能完整收纳我们的喜怒哀乐。于是“我的家乡在哪里”,不再是简单的地理问询,而是一代人的精神叩问:我们的根在哪里?我们的归宿在哪里?我们精神的故乡又在哪里?
中秋团圆,本是归乡念亲、慰藉乡愁的时刻,可对于无数漂泊者而言,团圆依旧,乡愁却无处安放。我们习惯了奔波、习惯了迁徙、习惯了随遇而安,却始终逃不过内心的茫然与疏离。时代赋予了我们自由流动的机会,让我们挣脱了乡土的束缚,拥有了更多的人生选择,却也悄悄夺走了我们安稳的归宿与笃定的根脉。
其实,时代的进步,从来不该以乡愁的消散、根脉的缺失为代价。故乡从来不只是一块地理的土地,更是一段记忆、一份情怀、一种归属感。或许,身处流动时代的我们,早已不必执着于一方固定的水土。半生辗转,半生耕耘,所有停留过的土地、所有奋斗过的时光、所有温暖过我们的烟火,拼凑起来,便是我们独一无二的故乡。
我们不必因无处归根而尴尬,更不必因半生漂泊而怅然。流动是时代的常态,成长是不断奔赴的过程。所谓故乡,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故土,而是我们踏遍山河、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内心归宿。心有栖息处,岁岁是故乡,半生漂泊的每一寸光阴、每一方水土,都是我们此生最珍贵的乡音与根脉。
作者: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 沈宝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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