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玲玲畅游长江

文/ 陈素敏 时间:

  与玲玲畅游长江

  作者:陈素敏

  第一章起程·大江之约

  我们是在一个江雾初开的清晨出发的。

  玲玲说,她这一辈子见过东海的潮、见过西湖的月,却还没有好好地、从头到尾地见过长江。我说,那我们就去。我们从杭州出发,向西,向那条横贯中国腹地的大水,赴一场迟到的约会。

  车过安徽,丘陵一浪一浪退向身后。玲玲靠着车窗,忽然说:"长江在中国地图上,就像妈妈身上的一根血管。"我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六千里大江,从雪山走来,向大海走去,流的是乳汁,是岁月,是五千年的呼吸。

  我们在宜昌登上游轮。汽笛一声长鸣,惊起两岸白鹭。玲玲站在甲板上,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不拢,就任它吹。她说:"让风吹吧,这是从唐古拉山吹来的风。"

  那一刻我知道,这一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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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三峡·巫山十二峰

  船入西陵峡,江面忽然窄了,两岸的山如两扇巨门,缓缓合拢。

  玲玲仰头看山,说山在走。其实山不走,走的是云,是光,是水。船行其间,人如在画中游,而画是活的——峭壁上的枯藤是新墨,江面上的波光是最灵动的留白。

  过巫峡时,正是午后。神女峰立在群峰之上,如一位执灯的守望者。玲玲久久地望着,轻声念出元稹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念完她笑了,说:"这诗原是悼亡的,可此刻读来,倒像是在说这条江——见过它,别的水,都算不上水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江风太大。我们便这样在甲板上站着,看云从神女峰肩头掠过,看一江碧水把两岸青山,一帧一帧地,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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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白帝城·一江诗情

  清晨泊白帝城。

  城不大,踞在瞿塘峡口,却是千年诗城。玲玲拾级而上,一级一级,走得慢。她说要慢慢走,因为李白当年是"朝辞白帝",走得太快;杜甫在此住了一年多,登了八回楼——杜甫走得慢,所以他的诗沉,李白的诗飘。

  站在城楼望去,夔门如削,江涛拍岸。玲玲忽然问我:"如果你是诗人,此刻写什么?"我想了想,说:"我大概写不出诗,我只会写——此时此刻,你在。"

  她笑而不语,眼望着江。

  江面上有货轮拖着长长的尾迹,如一支饱蘸的笔,在碧绿的纸上写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我忽然明白:长江从来不记得任何人,可任何人都想被它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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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瞿塘峡·夔门天下雄

  瞿塘峡很短,只有八公里;瞿塘峡又很雄,雄得让所有的形容词都矮了半截。

  夔门两岸,赤甲山白盐山对峙,江宽不足百米。Fifth套人民币十元的背面,印的就是这里。玲玲举着一张纸币对山,对来又对去,总对不准角度。我说:"不用对,钱上的山,是照片;眼前的山,是活的。"

  水在这里急了。船过峡口,浪扑上甲板,溅湿了玲玲的鞋。她不惊,反而高兴,说:"这江水,是认得我们的。"

  我笑她多情。可转念一想,人在大江面前,谁又能不多情呢?李白多情,苏轼多情,连那些纤夫号子,喊得也全是感情。这峡谷夹着的,哪里是水,分明是一腔奔涌了亿万年的心事。

  出峡那一刻,江面豁然开阔。玲玲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所谓雄奇,也要有人分享,才不算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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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江陵与洞庭·云梦之思

  船到江陵,已近黄昏。

  这里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江陵。李白一日还,我们走了三天——但我不急,玲玲也不急。她说:"快是诗人的浪漫,慢是我们的福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年轻时在玉环,台风过后也见过大潮,水天茫茫,与天一线。我说长江的水,到了这里,已经把雪山的高冷、峡谷的险峻都放下了,变得温厚,像一个人走完了峥嵘岁月,眉眼都软了下来。

  远处的洞庭湖在暮色中浮起一层水汽,君山如一粒青螺。玲玲说:"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其实没到过岳阳楼。"我说:"那他写的是心里的江湖。"她说:"那我们这一路,看见的是眼里的,记住的是心里的。"

  夜深了,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面上浮动着细碎的金。玲玲靠着栏杆,说不冷。我知道她舍不得进舱——舍不得这江,舍不得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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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武汉·江城灯火

  武汉是个大城,长江在这里遇见了汉水。

  我们弃船登岸,去看黄鹤楼。楼是新的,鹤是传说中的,长江却是真的。玲玲站在楼上望江,说:"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不敢再写,只好说'眼前有景道不得'。"我说:"那你还站这么高?"她说:"我不写诗,我只看看。"

  长江大桥上,火车轰隆而过,桥下货轮拉响汽笛。玲玲眯着眼看了很久,说这座桥她年轻时就在课本里见过,没想到几十年后,会和我站在桥上。风吹起她的衣角,桥微微地颤,像江在呼吸,城在呼吸。

  夜里登船续行。回望武汉,两岸灯火如两条金的链,锁住一江流光。玲玲说:"大江东去,可这些灯火不流,它们守着江,多像我们。"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灯光映着,安安静静。我忽然觉得,这一路最美的风景,都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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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金陵·六朝烟水

  过安庆,过九江,江越来越宽,宽得不像江,像海。

  玲玲在甲板上摆了两把椅子,泡一壶茶,说是要"看江喝茶"。茶是杭州带来的龙井,水却取自长江——玲玲说,这就叫"以江水泡江茶"。我笑她附庸风雅,她说附庸一辈子,就是真风雅了。

  船过南京,已是暮色四合。江雾漫上来,如轻纱。玲玲轻声说:"这就是烟水气。"是啊,金陵的贵气在城,秀气在水,而烟水气,在江与城的缠绵之间。多少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化作这江上的一缕雾了。

  她忽然说:"将来我们也不在了,这条江还在。"

  我说:"在就好。有江在,就有人在江边牵手,有人念诗,有人看灯。"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江风浩荡,吹散了烟,吹不散茶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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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入海·与子偕老

  最后一夜,船已过江阴。

  江面开阔得望不见对岸,水色由碧转黄,又由黄转浊。玲玲说,那是海在来接了。长江走完了六千三百公里,要把一切——雪山的冰、峡谷的浪、沿途的灯火与人烟——统统交给大海。

  凌晨,我们到船头看日出。东海的水涌上来,与江水相拥,不分彼此。玲玲望着那一片金红,忽然说:"我们这一辈子,也像这条江——从山里出发,急过,险过,宽阔过,现在,快到海了。"

  我握紧她的手。我说:"那就慢一点,再慢一点。海在那里,不急。"

  太阳升起来了。万顷金波之上,一艘船正驶向入海口,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像站在一生的尽头,又像站在一切的源头。

  玲玲说,她忽然懂了:畅游长江,游的不是江,是我们自己。

  江风满袖,万流归宗。我与玲玲,玲玲与我,就这样站在大江东去之处,身后是整个长江,身前是整个大海。

  作者真实姓名:陈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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