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秋

　　恋秋

　　文/逸尘（甘肃）

　　总是恋着那个秋！

　　我出生在那个秋天的早晨。

　　北方农村，九月底的天气，凉意里夹杂着些晨露，太阳冒花花的时候，母亲咬牙坚持，把最后一担米捆子挑送到生产队的场上，拖着半湿的裤腿，被张婶子搀扶着送回了家。还没等接生婆到来，我已经出生在母亲早已准备好的大沙坑上。

　　一晃几十个秋匆匆过去了，今年的秋天，双脚踩上了六十岁的年轮。安然退休，褪去半生劳碌，归于安稳平淡。

　　人到晚年，最容易被季节触动心事。每到秋风吹起，天高云淡，叶落秋黄，眼前寻常秋景，总能牵出一长串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回忆。我的一生，许多起点、离别与归途，都落在秋天里。

　　我的童年与少年，都在北方农村度过。故乡的秋天，没有诗里的清雅闲适，只有农家无尽的忙碌。秋收，是庄稼人一年里最沉、最累、也最踏实的季节。庄稼地里的活计，没有一样轻松省心。从春种到秋收，从冬储到夏忙。只要是和泥土打交道，就没有好干的活。况且这农活仿佛凑的很紧，一件还没干完另一件早已经等着呢，甚至是好几件活需要同时去干，既挑战人的耐性，也考验人的能力。种的单一，收入就少，种的复杂，农活就多。备种、下种、浇水、施肥、除草，看护管理，防病虫害，提高产量，成熟收获，每一道工序都有干不活的杂活，操不完的心。就秋天的收玉米、挖洋芋、摘棉花，卖粮、平整土地，一样需要日复一日弯腰劳作，日晒加秋燥，搞得整个人一身尘土，满身疲惫，这里面的辛劳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感受深刻。

　　从小到大，我就是在田埂庄稼地里长大的。年少时只觉得秋苦、秋累，总盼着秋收快点结束。每每总想逃避干活，哪怕是一天或是半天不用下地干活，好好休息一下有多好呀。可是活不等人，父母也不会放松干活的安排管理。其实心里再有怨气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让父母在地里流汗，自己休息吧。不是父母残忍，是农村生活无情。那时候干活，人好像成了一个陀螺，不停的转呀转，转晕了也不能停。只能咬牙坚持，拼命三郎一样，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如今回头才懂，那些面朝黄土、流汗出力的日子，磨出了踏实的性子，也教会我最朴素的生活真谛：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土地沉默，却最公平，养活了一代代农人，也成全了我们安稳的岁月。

　　枯燥繁忙的秋日里，却藏着童年最鲜活的快乐。

　　每到秋收过半，县里的秦剧团便会下乡演出，这是整个乡村一年中难得的热闹。不管地里的活多紧、人多累，乡亲们都会抽出时间，早早搬上小板凳聚在戏台前。我和村里的伙伴们更是雀跃不已，放下手里的农活，一路小跑赶去看戏，挤在人群里。其实，那时候也不太懂戏的内容，也许只是为了图个红火热闹，或是看戏能不下地干活。甚或是偶尔也能在戏台周边的小摊小贩那里寻觅到意外的收获。父母高兴了买件便宜衣服，或是给几毛钱让我们自己去买点喜欢的零食。即便什么也没有，也可以在红火热闹中饱个眼福，过个眼瘾。

　　锣鼓一响，秦腔高亢婉转，台上悲欢起落，台下人声鼎沸。秋风轻轻吹过村庄，夜色温柔，灯火摇晃。那些简单热烈的欢喜，抚平了秋日劳作的疲惫。多少年过去了，看过的大戏早已模糊，唯独故乡秋夜的戏台、铿锵的乡音，一直留在心底，看戏的那个情境难以忘怀，那熟悉的秦腔调子会时不时在脑海里响起，那戏台周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飘出的饭香味仿佛还在，忘记干活的疲劳，步行几公里路追上去看戏的精气神，都成了最温暖的旧时光。

　　就恋那个秋。

　　人生多次重要的远行，全都和秋天有关。

　　那年秋天，我第一次离开家。年少青涩，背着简单行囊，告别故土亲人，远赴他乡求学。那时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以为远方尽是风景，不懂何为离愁。只记得秋风萧瑟，叶落满路，父母站在村口目送我走远，目光里，是藏不住的牵挂与期盼。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别离。带着满心欢喜离开，长途汽车转绿皮火车，第一尝受了坐火车的好奇、惊吓、无奈、煎熬。被同学从车窗里塞进去，人挤人没处下脚，手攥着行李不敢松开，三四个小时的火车，困了就找座位下面的空余处躺下打个盹，饿了挤到厕所边上稍微松活的地方吃从家里带的煮鸡蛋，如果不是为了去追求理想，为了讨生活，真想跳下火车不去了。不过还好，坚持到了目的地，开启了新的人生。

　　又是一年深秋，因为各种原因，我不得不再次背起行囊，又一远离家乡，离开父母，奔赴外地工作。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去，便是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光阴流转，我在他乡奔波打拼，历经风雨浮沉。我把人生最为富贵的青春年华都留给了我的第二故乡。岁岁秋来，年年叶落，身在异乡，心却始终系着故土。秋风起，乡愁生，无数个秋日，我遥遥惦念老家的田野炊烟，惦念父母灯下的等候。故乡，成了年年遥望、岁岁思念的远方。三十多年，工作，生活，忙忙碌碌，时间过得真快，最难熬的是思念家乡，思念父母。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思念而情不自禁，不知道有多少次因思念而泪湿枕巾。盼望早点退休回家，好好陪陪父母。可天不随人愿，等我退休回老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等不住我的归来提前去了天堂，让一个离家的孩子成了无家可归的人。自责内疚，后悔遗憾，一切都已经晚了。残酷的现实，让一个追求理想的人成了情感的罪人。

　　半生漂泊，终有归期。

　　退休之后，我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定居。山川依旧，田畴依旧，岁岁秋天依旧如约而至。可物是人非，故土还在，养育我一生的父母，却早已不在人世。

　　归来已是暮年，再走旧时田埂，再看满目秋光，心中只剩无尽怅然。曾经秋收忙碌的地头，再也不见父母劳作的身影；曾经热闹的乡村戏台，再也寻不回年少结伴嬉闹的伙伴；曾经一次次送我远行的村口，再也没有等候我的亲人。也许，这就是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为了生活，拼命奋斗。承受各种痛苦，为了更好的生活。失去的，得到的，有些东西想记住总是忘记，有些东西想忘记却记忆犹新。

　　还恋那个秋。

　　六十载光阴，倏然而过。

　　如今的秋天，再也没有干不完的农活，再也没有奔波辗转的离别。我守在故土，闲看秋风落叶，静赏四季轮回。日子安稳恬淡，岁月从容安然。

　　只是岁岁秋深，岁岁思往。

　　秋天见证我的降生，磨砺我的年少，送别我的青春，容纳我半生所有的聚散与浮沉。这一生最珍贵的时光、最难忘的离别、最深重的思念，都深深镌刻在秋天的记忆里。

　　秋风年年如故，往事岁岁铭心。历经半生风雨，终于懂得：人间最好的风景，不是远方山河，而是回不去的旧时光，和藏在秋色里，永不褪色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