盬子鸡与奉节万达城

文/ 周子杰 时间:

  盬子鸡与奉节万达城

  从巫山到奉节,摩天岭横亘其间。

  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千禧年之后,巫山到奉节的公路修了一次又一次,路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路的两边长满了野生的黄栌和乌桕,秋天的叶子红得发暗,像被人一把攥紧了心脏。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嗡嗡的,像某种不甘心的东西在低低地吼……

  翻过摩天岭的时候,我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巫山县城缩成了长江边的一小块灰色,被雾气裹着,像一个人裹着旧棉袄蜷在角落里。宁江渡看不见了,福田镇的茶园也看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山,和山与山之间越来越薄的空气。

  人为什么要离开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呢?

  巫山的山是逼仄的,像把你关在一个盒子里,抬头只能看见一块天。小时候我总以为世界就只有这么大——羊耳山的茶山,大宁河的浑水,镇上那条走三步就到头的街,后来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大得让人害怕。可知道归知道,离开归离开,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翻过摩天岭……

  我翻过来了。可翻过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会回头。

  奉节在山的另一边,很多人分不清巫山和奉节,觉得都是三峡边上的小县城,差不多的山,差不多的水,差不多的人。可你只要站到夔门前,就知道不一样了。巫山的峡是收着的,含蓄的,像一个人欲言又止。奉节的峡是敞开的,霸道的——赤甲山和白盐山对峙两岸,江水被逼成一条细线,从夔门中间挤过去。

  “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杜甫写这句诗的时候,大概也是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被夔门的雄浑震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把它塞进七言句里,勉强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奉节人管自己叫“夔州人”,带着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底气。这底气是有来头的。白帝城在这里,刘备托孤在这里,诸葛亮的八阵图在这里,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在这里,杜甫在这里住了不到两年,写下了四百四十首诗,刘禹锡在这里写下了“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你走在奉节的街上,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踩过诗。这种地方,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可底气归底气,日子归日子。

  三峡之巅我没有上去,不是不想,是腿实在走不动了,之前爬过一次,那种陡峭——说是路,其实是在石壁上凿出来的一行脚印——让我的脚痛了整整一个星期。所以这次我只远远地望了一眼,赤甲山顶海拔一千三百八十八米,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长江边,肩膀宽阔,什么话都不说。

  盬子鸡。这三个字,我在奉节的朋友跟我说了无数次。他说你来了奉节不吃盬子鸡,就等于没来。我说盬子是什么?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一家老店,藏在奉节江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腊肉香、生姜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腌菜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耐心的渗透,像冬天的雾一点一点漫过江面。

  老板端上一只陶制器皿,长得确实像一面鼓——圆柱体形,中间微微凸出,泛着暗沉的陶光。盬子。两个字叠在一起,你看不出它和鸡有什么关系,也看不出它和美食有什么关系。它只是一个器皿,一个朴实无华的、带着泥土气的容器。盬子只在奉节竹园镇的乡间民窑烧制,用的是当地的“白泡沙石”,不同于景德镇的高岭土。这种石头烧出来的陶器,带着一种天然的粗糙和温度,像山里人的手。

  老板揭开盖子的时候,看见了汤……

  汤是清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没有掺过一滴水,汤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在文档里读到过这个细节——食材是干放进去的,全靠蒸汽汽熟。铁锅里的水烧开,蒸汽从盬子底部的小孔钻进去,再从内壁的小孔喷出来,将食材一点点蒸透。蒸汽太多了,从盖缝里飘出来,盖顶有一个几厘米高的沿边,围成一只瓦盘。在瓦盘里掺满冷水,蒸汽上升时遇冷,凝成蒸馏水,滴在食材里,化汽为汤。

  化汽为汤,这四个字,我在心里默念了很久。

  鲜。那种鲜不是调料堆出来的,而是被逼出来的,从食材本身逼出来的。土鸡的鲜、老腊肉的香、陈年大头菜的腌香,混在一起,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汇入同一片海。鸡肉已经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可它的形状还是完整的,像一个人到死都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老板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前过年都要做这个。她说她的盬子是从镇的老窑里买的,用了几十年了,越用越顺手。

  “用了这么久,不换吗?”我问。

  “换了就不是那个味了。”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奉节的一个文化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竹园镇第一次吃到盬子鸡,感叹它的独特魅力,写了一篇文章发在《四川日报》上。那时候电脑还没普及,他手写文稿,报纸由铅字排版,铸一个生僻字很容易。后来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要在电脑上输入“gǔ”字,打不出来,只好用同音同形异义的“盬”字代替了。一个字的命运,就这样被时代轻轻一拨,拐了一个弯,从此定型。

  盬子鸡的创始人叫龚绍虞,清朝道光年间的人。他写过一首诗:“鸡不开叫腊肉香,大头萝卜配生姜。不用生水自有水,文武火用小火常。骨肉相离最适味,阴阳相调最壮阳。”一个乡间厨子,能写出这样的诗来,也算是奇人了。他用最朴素的语言,总结了一整套烹制哲学——不用生水自有水,这六个字,比多少文人的长篇大论都精确。

  吃完盬子鸡,我去了奉节万达广场,我知道这个对比很突兀。盬子鸡是清朝道光年间的,万达广场是2025年12月才开业的。一个藏在老巷子里,用陶器慢慢蒸了四个小时;一个立在县城的新中心,十二万平方米,引进了一百多家品牌,超过一半是奉节以前没有过的。它们之间隔着将近两百年的距离,却同时存在于2026年的奉节。

  万达广场里很亮,亮得让人不太适应。巫山和奉节的老街到了晚上就暗下来,路灯昏黄,人影模糊,适合怀旧。万达广场的灯光是均匀的、无死角的、毫不留情的,把你照得清清楚楚,让你无处躲藏。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在里面,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电影院的海报在电子屏上滚动。这是奉节的新面孔,和盬子鸡那张老面孔放在一起,有些不搭,却也有些道理……

  我想起那些数据。奉节是重庆东向开放的重要门户和三峡库区腹心地带,长期面临人口外流、劳动力分散的现实挑战。曾经大量劳动力持续外流,家乡空留守望。可这几年,返乡创业的人超过了二千六百人,县内农民工就业人数比五年前增长了二点三万人,返乡人员就业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正在回来。

  我在万达广场的四楼,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远处是夔门的方向,暮色已经把天染成了暗红,赤甲山和白盐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两个沉默的老人。近处是奉节新城的万家灯火,高高低低地铺开,像一盘子被谁随手撒出去的星星。再远一点,那些看不见的村庄,那些藏在山坳里的老屋,灯有没有亮呢?

  回巫山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摩天岭上起了雾,很浓,浓得只看得见眼前两三米的路面,摩托车的大灯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眼睛。我骑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走路。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那种白,像盬子盖顶上瓦盘里凝结的水汽,轻薄、柔软、带着某种尚未成形的可能。我骑在雾里,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穿越一种状态——从盬子鸡的汤里穿越到万达广场的灯光里,从奉节的诗里穿越到巫山的山里,从一个人慢慢蒸了四个小时的那一锅汤里,穿越到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在雾中赶路的焦虑里……

  大宁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呼吸。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到宁江渡的台阶上坐下来。对岸的灯光零零散散地亮着,有的窗口亮,有的窗口不亮。亮着的窗口里,有人在吃饭吗?有人在看电视吗?有人在做盬子鸡吗?水一直在流。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身体凉透了,才站起来,跨上摩托车,往家的方向骑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我头顶滑过,光影交替,像一锅盬子鸡里的蒸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盬子鸡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不用水煮,它用汽蒸。把食材干放在陶器里,蒸汽从底部钻进去,从内壁喷出来,一点一点地把坚硬的东西变得柔软。它急不得,也快不了,因为真正的鲜美,是等出来的……

  作者:周子杰,重庆散文学会会员,巫山县留香茶咖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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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盬子鸡与奉节万达城》

  盬子鸡与奉节万达城  从巫山到奉节,摩天岭横亘其间。  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千禧年之后,巫山到奉节的公路修了一次又一次,路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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