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禅

文/ 林扬风 时间:

  雪禅

  ——林任望传略小说

  第一章楚门北门

  光绪十七年的秋风掠过楚门北门的时候,林家的小院里添了一个男丁。父亲给他取名任望,取"任重道远,登高望远"之意。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一生,会走得那样远,又那样崎岖。

  他六岁那年,父亲病故。家道的中落是从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始的——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门里少了顶梁柱,母亲林氏常常对着油灯坐到深夜。母亲信了教,每星期日带着他去教堂。他记得教堂的彩窗,记得唱诗班悠长的调子,记得母亲祷告时微微颤动的背影。他不懂那些洋话里的上帝,但他懂母亲的苦。

  十二岁,母亲送他入台州府教会小学。临行那日,母亲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望儿,书要读,人也要正。"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宁波三益书院的四年,是他少年时代最亮的时光。书院里藏书甚丰,他如饥似渴,英文尤其出色。先生们说,楚门这个小地方,飞出一只雁了。

  第二章银质奖牌

  辛亥年的炮声传进书院时,林任望二十一岁。他剪了辫子,和同窗们挤在报纸前,一字一句地读革命的消息。读到激动处,他把报纸一拍:"国家到了这个地步,读书何用!"

  他投笔从戎,随革命军参加光复上海之役。枪声里,这个书生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战场上是会怕的。但他没有退。后来又转战青岛、烟台,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战役结束,他得了一枚银质奖牌。

  奖牌挂在胸前回楚门,母亲摸着那冰凉的银牌子,半晌说:"是银的,好。可妈只要你是囫囵的。"

  然而天下并没有如他所望。袁世凯篡权,共和成了一句空话。林任望站在上海的街头,看着新贵们的汽车碾过积水,忽然觉得那枚奖牌烫手。他把军装脱了,去考金陵神学院——既然这世道兵不能救国,那就先从救人救心开始吧。

  第三章神学院与燕京

  金陵神学院的三年,他把图书馆当成了家。东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到康德,从《论语》到《圣经》,他兼收并蓄。他的英文成绩全院数一数二,毕业时名列第三。

  毕业典礼上,院长司徒雷登走到他面前,端详着这个衣着朴素的浙江青年,用中文说:"你的英文,比许多洋学生还好。"

  两年后,司徒雷登就任燕京大学校长,想起这个学生,便邀他去燕大半工半读,进修文学。

  燕京的湖光塔影是美的,美得像另一个世界。可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去听课,洋化的同学们用眼角扫他,有人在背后笑他是"乡下教士"。他不辩,只是埋头读书。

  偏在这时候,妻子病逝了。夜里回到宿舍,咯出的血染红了手帕。他望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想起楚门的海风,想起母亲坟头的青草——母亲已经故去多年,他却连最后一面也未赶上。

  半年后,他收拾行李离开燕京,去雁荡山养病。山间云雾缭绕,他在寺观旁租了一间小屋,每日读书、散步、看山。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旁人白眼,不过过眼烟云;自己这条命,是要用来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的。

  第四章托尔斯泰的信仰

  病愈后他到了上海,在青年会中学执教。上海的亭子间狭小、闷热,但对他而言,那是一方安静的书桌。课余,他动手翻译《托尔斯泰的信仰》。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托翁的话穿过俄国的雪原,落在他的稿纸上——

  "人生的意义在于服务。"

  1930年,译著由中华书局出版。他捧着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在寓所里坐了许久。这是他半生心血的第一枚果实。

  也是在那间亭子间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金国祥常来借地方开秘密会议。金国祥是中共地下党员,来得多了,林任望渐渐明白这些年轻人在做什么。他不问,只是每次都把热水瓶灌满,把房门守好。有时深夜散会,那些疲惫的年轻人跟他道别,他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他未必全然懂得他们的主义,但他懂得,这些人是真心想把中国从泥沼里拉出来的。

  第五章镇江扣船

  经金陵神学院的结拜义兄、原西北军督办张之江推荐,林任望出任全国禁烟委员会秘书,后升调查科科长。

  那时蒋介石正倡言禁烟,声势很大。林任望当了真。他亲自起草章程,带人稽查,忙得脚不沾地。同仁中有人笑他:"林科长,你还真把禁烟当回事啊?"

  "不当回事,当这个官做什么?"

  1931年秋,他得到密报:上海警备司令熊式辉的一艘大船,满载烟土,正溯江而上。他连夜赶到镇江,带人守候在码头。天蒙蒙亮,大船靠岸,他第一个跳上船去。

  船上的人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悄声说:"林科长,这是熊司令的船。您高抬贵手,这个数——"一根手指,一万大洋。

  林任望的脸沉下来:"烟土害国害人,莫说一万,十万也不行。"他当场扣船,具文呈报,字斟句酌,一夜未眠。

  呈文上去,如石沉大海。三天后,消息传来:上头查无实据,不了了之。又过几天,有人私下点拨他:熊司令是委员长的红人,烟土的事,委员长未必不知道。

  林任望坐在办公室里,把那纸批文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一声。他提笔,写就辞呈。

  前后不过三个月。高薪、前途、官场,他一样没留恋。出门那天,天正下雨,他没带伞,一路走回寓所,淋了个透湿。金国祥来看他,他只说了一句:"假禁烟,真害人。这个官,不做也罢。"

  第六章叶家祠堂的灯光

  1937年,抗战爆发。兵荒马乱中,林任望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楚门。

  故乡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不,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他在县城里转了几日,问一个老者:"县里可有中学?"老者摇头:"玉环这地方,连个中学生都数得出来,哪来中学?"

  那一夜,他在北门老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去了楚门叶家祠堂。

  祠堂的牌位擦净了,香案摆上了课桌。他在门上贴了张红纸:"中英算补习班"。学生来了十几个,有穷苦人家的孩子,衣不蔽体,鞋子露着脚趾。他定了规矩:缴不起学费的,免。

  第一堂课,他写下四个字:"读书救国。"写罢,他对满堂的孩子说:"国家遭难,我们读不了大炮,就读好书。书读好了,总有一天用得上。"

  1938年春,楚门士绅陈愚亭、耿舜钦等筹资创办私立东方小学,聘请林任望任校长,补习班迁入,改称"东方初中补习班"。学生渐多,祠堂坐不下了。

  看着那些一天天长大的孩子,林任望动了更大的念头:办一所真正的中学。

  第七章东方中学

  1939年8月,楚门私立东方中学挂牌成立——玉环县有史以来第一所中学。开学那天,四十余名学生从全县各处赶来,林任望亲自在簿上登记每一个名字。写到"林"字,手会顿一顿;写到那些贫苦孩子的名字,他会在旁边轻轻标一个"免"字。

  他亲自延请教师,请来的多是当时难得的人才:中共地下党员董仲升来了,叶克东来了,金廷辅、汤佐平也来了。东方中学的课堂里,国文、英文、算术之外,还有时事、有救亡的歌曲、有读书会。清晨,操场上响起的是《义勇军进行曲》;夜晚,教员宿舍里讨论的是国家的出路。

  学校很快成了港北抗日救亡活动的中心,中共楚门支部也在这里建立起来——抗战时期港北第一个中共支部。

  董仲升与他夜谈,说:"任望先生,您这学校,不只是学校。"

  林任望微微一笑:"我办学,是为了让孩子们睁眼看世界。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但我这间学堂,谁来教书,我都要挑品行端正、心里装着国家的。"

  然而这样的光景,只持续了三个月。

  第八章一一·九传单事件

  1939年11月,"一一·九传单事件"爆发。传单在楚门街头出现,抗日救亡的言辞,在当局眼里成了"赤色"。追查下来,矛头指向东方中学。

  一天清晨,县里来人,宣布查封东方中学,罪名是"赤色嫌疑"。来人对林任望说:"林校长,识时务者为俊杰。把那几个教员交出来,学校还能办。"

  林任望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学校里的教员,都是我请来的,个个清白。要抓人,先从我身上过去。"

  交涉无果。封条贴上校门那天,许多学生站在门外哭。林任望把封条看了许久,转身对学生说:"哭什么?书还是要读的。"

  他真的不怕权势。他换了地方,把补习班续办到学期结束,一个课时不少,一个"免"字不改。董仲升等人安全转移后,他才在年底收拾行装,愤然离开楚门。

  临行前夜,他独自回到叶家祠堂。月光落在空空的香案上,那是他当年写下"读书救国"四个字的地方。他站了很久,然后朝着玉环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第九章江西七年

  1940年起,林任望在江西辗转了七年:弋阳、九江、贵溪……七年里,有四年是自办补习班,分文不取者有之;有两年是义办,倒贴灯油钱。有学生问他:"林先生,您图什么?"

  他说:"图你们将来比我有出息。"

  在贵溪,他撞见校长侵吞学生助学金,当众揭了出来。校长恨之入骨,寻了个由头将他解聘。卷铺盖离校那天,几个学生追出来送他,他摆摆手:"回去读书。我这个人,见不得腌臜事,天生的毛病。"

  第十章归舟

  1949年2月,他在杭州武德中学任教。杭州的山水果然好,但他总觉得那不是归宿。1950年,他入华东革命大学学习;1952年,受聘上海工业专门学校副教授,不久学校并入上海交通大学。年过花甲,力不从心,他转入交大图书馆,与书为伴,倒也安然。

  1955年5月,他退休了。六十四岁的林任望,拎着简单的行李,乘船回到楚门。

  三十五元退休金,粗茶淡饭,闭门读书。乡亲来看他,问他这一辈子值不值——从上海的高官,到县里的校长,到最后的穷教员,似乎越走越高的人,他偏偏越走越低。

  他笑:"官做得大,不算本事;守住本心,才算。我这一生,对得起玉环的孩子。"

  1972年5月,林任望病逝于楚门,享年八十一岁。

  出殡那天,楚门的街上站满了人。其中有不少鬓发已白的人,是当年东方中学的学生,是叶家祠堂补习班的孩子。他们记得那盏灯下的人,记得"读书救国"四个字,记得名册上那个轻轻的"免"字。

  尾声雪禅

  林任望号雪禅。

  雪者,清白也;禅者,守心也。

  他一生译过托尔斯泰的信仰,自己却活成了另一种信仰:不为官所动,不为利所诱,不为权势所屈。兵当过了,书教过了,官做过了,也全都可以放下。唯有一样东西他至死未放——让家乡的孩子有书可读,让混浊的世道里,保有一方干净的学堂。

  镇江江面上那只被扣住的烟船,叶家祠堂那盏深夜不灭的油灯,东方中学大门上那张薄薄的封条——这三样东西,大约可以概括他的一生:

  扣船,是不与浊世同流;

  点灯,是为蒙昧引路;

  被封,是清白者必经的代价。

  雪落无声,禅心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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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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