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鹅

　　古人的鹅

　　文/鑫垚

　　关于我们所熟知的鹅，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在古代的江南水乡有一户人家，为人忠厚，以种田捕鱼为生。他家院里养了一群白鹅，领头那只大白鹅身形高大，警惕性极强，日夜在宅院的池塘边游荡。水乡村落院墙低矮，河道四通八达，常有盗贼趁夜色入室偷盗。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四周静悄悄的，一家人都沉沉睡去。一个小偷打探许久，知道这户人家白天捕鱼收获不少，便悄悄翻过矮墙，打算进屋偷东西。这小偷脚步放得极轻，狗趴在窝中睡得沉，没有察觉。可刚落地，一只大白鹅一眼就看见了这个陌生的身影。它不像狗那样扑咬，而是立刻伸长脖子，“嘎嘎——嘎嘎”高声大叫。这一叫，其余的鹅也跟着一齐鸣叫，声音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睡房里的主人被接连不断的鹅鸣惊醒，心里纳闷，平日里鹅不会无故大叫，怕是来了生人。于是立刻起身，拿起木棍走到院中查看。小偷听见脚步声，又听见鹅不停嘶鸣，害怕被人发现，来不及翻找财物就慌慌张张翻地过墙头逃走了。主人四处查看才明白，是这群白鹅发现了贼人，鸣叫报信，救了自家。从这以后，这户人家格外善待这群白鹅。消息慢慢在水乡传开，大家才知道，鹅的眼睛夜里也能看清东西，生性警觉，一见到陌生人就会鸣叫。很多人家也纷纷开始养鹅看家，把鹅当成宅院的“守宅灵禽”。此事传到军中，军营里也设“鹅阵”，利用鹅群敏锐的听觉，用来警戒敌军的偷袭。

　　我没有饲养过鹅，不知道鹅是否真的有如此神奇之处，但就凭这一点，我们也可以拆解一下鹅字。鹅字是我字加上鸟字，我是象形字，右侧是一个戈，甲骨文中的“我”，画的是一件长柄、带锯齿的青铜兵器，样子近似三齿耙、带齿的戈，用来砍杀、行刑，这才是它最早的本义，并不是指代自己。这种兵器叫“我”，流行于商、周时期，秦代之后慢慢被别的兵器所替代，器物消失了，字却保留下来，假借做第一人称代词。从戈，取戈自持，手握兵器，能守护自己、守护我方，慢慢引申为“我、我方”。鹅从鸟，我声，一边是鸟，一边是我。“我”本是持戈自守、有主见、有守护之意，鹅昂首自立、警觉守宅，恰似“我”的性情。所以“鹅”，可以理解为伴我左右、能守家护主的禽鸟。而对于右边的鸟字，我们还要从鹅的源头开始说起。

　　我国家鹅的祖先大多是鸿雁，只有伊犁的鹅源自灰雁，和普通家鹅不一样。中国鹅额头大多带肉瘤，就是鸿雁驯化选育出来的特征。早在7000年前，长江下游的稻作先民已经开始驯雁为鹅。这里适合种水稻，稻田散落谷粒，吸引迁徙的鸿雁前来觅食。人们进行捕捉、留养、就地繁育，不再年年抓捕野雁。它们长期在本地饮水、取食稻谷，体型趋于统一。但这时的鹅依然保留不少野雁的习性，古人叫它舒雁——意思是被驯养、飞行迟缓的雁。

　　家养鹅稳定繁育始于商周时期，人们把鹅用于祭祀、宴饮，也利用它警惕善鸣的特点看家。此时“鹅”这个字已经出现，但日常书面仍多用舒雁。鹅在汉代走向商品化饲养，西汉的王褒在《僮约》中写有“牵犬贩鹅”，证明鹅已经可以集市交易，不再只是自家少量饲养的副业，有专门买卖。贵族宴席上鹅炙（烤鹅）成为名贵菜肴，《盐铁论》中记载，富人喜食春鹅雏鹅，鹅是上等肉食。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鹅的饲养技术系统化，文化形象也开始兴起。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专门有养鹅养鸭篇，完整记录选种、留种鹅、孵化、育雏、饲喂、如何防天敌、鹅肉鹅卵利用，是中国最早的养鹅技术文献，饲养体系已经成熟。彼时文人尤其爱鹅，最有名的便是王羲之爱鹅的故事。

　　《晋书·王羲之传》中有这样的记载：“性爱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其任率如此。”说的是王羲之生性喜爱鹅，得知会稽有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养了一只鹅，叫声很好听。王羲之想要买下它，于是带着亲友动身前去观赏。老妇人听说大书法家要来，就把鹅杀掉烹制想要好好招待他，王羲之为此惋惜叹息了一整天。山阴有一位道士也养了一群很好的鹅，王羲之前去观看，心中十分欢喜，执意想要买下。道士说：“你替我抄写一部《道德经》，我就把这一整群鹅全都送给你。”王羲之高高兴兴地写完经文，用笼子装着鹅带回家，心中十分快活。他的为人就是这样率真随性。因此，鹅开始和书法、清雅文人意象绑定，从家禽变成审美雅物。

　　唐宋时期的水乡、河湖地区大量养鹅，南方水网充足，鹅的繁育更快，各地慢慢选育地方品种。鹅的用途更多，肉、蛋、鹅绒、鹅毛，鹅毛还用来做箭羽、毛笔，民间也保留鹅看家护院的传统。诗词绘画里鹅的形象越来越多，唐诗名篇《咏鹅》就是鹅深入民间文化的最好证明。到了元明清时期，鹅的饲养十分普及，长期选育已使各地形成特色的地方鹅种，广东乌鬃鹅、皖西白鹅、狮头鹅、太湖鹅等。南方食鹅风俗兴盛，烧鹅等经典菜式慢慢成型。在民间民俗里礼俗、祭祀，婚嫁、节庆都有用鹅做礼的习俗。

　　鹅本由鸿雁驯化而来，鸿雁在古文化里本就有高远、守信的意象。鹅又昂首挺胸，长颈从容，行止舒缓，不似鸡鸭局促慌乱。它昂首的姿态，像傲然自持、不卑不亢的君子，脖颈婉转屈伸，线条优美。王羲之观鹅悟笔法，正是看鹅颈一伸一屈、婉转流动的姿态，领会运笔转折、提按的道理。对文人来说，池塘白鹅，不是一头待宰杀的禽，是看得见的线条、动静、气韵。鹅有实用价值，但古人养鹅更是为了观姿、听鸣、赏色。魏晋之后，文人庭院、园林池沼里养白鹅，很多并不以宰杀食用为目的。一池清水，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本身就是一幅活的画。骆宾王《咏鹅》，写的也不是食材，是眼前灵动的景致。画家画鹅，也重在神态清雅，不是记录家畜。

　　一只白鹅，一边是乡土烟火，一边是文人风雅。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