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香樟树

　　两棵香樟树

　　凌纪元

　　去年和家人来到心念已久的湖南平江长寿街——那是我高祖父生长的地方。走到维夏中学对面，我脚步猛然停住。

　　两棵香樟树，二百七十八年了，静静立在那里。

　　老树树皮深裂，粗糙坚硬，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脉。树上钉着古树名木保护标牌——二〇〇八年立的，标注树龄二百六十年，至今年，已是二百七十八个春秋。引人注目的是固定铭牌的两颗铁钉，早已锈迹斑驳，被新长的树皮慢慢"吞"了进去。大树无言，把百余年来来往往的人影与风尘，都揉进了一圈圈年轮里。

　　我伫立在护栏外凝望，浓荫覆顶，枝繁叶茂。那一刻，翻腾了半生的意念忽然落了地，亲切感从脚底漫上来。我竟然懂了希腊神话里的安泰。

　　从前读安泰的神话，觉得是作家打的比方——双脚不离大地，便有无穷力量。直到双脚踏进这片祖辈曾踩过的泥土，根脉仿佛在地下遥遥相接，才真正明白：人哪里是从自己这辈开始的，根早就扎在祖辈的这片土里了。安泰离不开的是神话里的大地母亲，我辗转半生寻觅的，是这树根深处牵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祖脉。

　　父亲去世时我不满十三岁，祖父从未见过，曾祖以上的家世更是雾里看花。直到偶然翻到父亲的档案，纸页泛黄，字迹清晰：籍贯湖南平江长寿街，住址北平市地安门蜡库胡同二十七号院。生于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三日——这个数字，我等了半个世纪才得以看清。

　　高祖父任过光绪年间户部主事，曾祖父从长寿街被叫到京都，一家人从此在北方繁衍生息。这条深山老街自南宋宝祐元年得名，自古崇文尚武，大儒与名将辈出。读书入仕、从军立功，是当年山里孩子走出去闯世界仅有的两条路。高祖究竟凭哪一条从树下走到一千五百多公里之外的京都，档案里没有记载，永远成了谜。但无论哪一条，他都是从这两棵树下动身的。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军全面侵华，炮火打碎了北平的宁静。父亲当时是北平十七中学生，同九名同学一道投笔从戎。一九三八年，他随第九十一师，配合兄弟部队参加了武汉会战万家岭战役。北平沦陷后，祖父回到了长寿街讨生活。抗战胜利后父亲赶回北平，宅院早已人去楼空。他一路追到长寿街，可战争年代音信阻隔，祖父早已去世。

　　父子二人曾在同一棵香樟树下交错，却终究没能碰上一面。父亲返回北方，此后再没回来过，身后安息在河南伊川县烈士陵园，青松伴忠骨。

　　我自己也深有体会。从乡镇到县城，再迁居省城，起初每回县城都觉踏实；直到多年后从省城火车站走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忽然生出沉甸甸的归属感——回家了。

　　以前觉得，籍贯、出生地、故乡、居住地，是并列的几个名词，是人生散落的坐标。我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父亲安息在伊川，生活轨迹全在北方。"籍贯"一栏填了几十年湖南平江，从前只是个标准答案。直到站在这两棵香樟树下才懂，它们不是零散的点，是一条线——从深深的树根出发，经长寿街的石板，过京都的胡同，踏抗战的烽火，归伊川的青松。一路翻山越岭，直直牵到我脚下。

　　想起那年我在北京蜡库胡同口，向一位同龄人打听地址，他跟身边人说："这是后辈人来寻老辈人的家。"北方有人替我认了老辈的家，南方香樟树替我认了老祖的根。

　　临别回望两棵香樟树，心底满是不舍。这方水土我会一直藏在心里。湖南平江长寿街，维夏中学对面，二百七十八年的香樟树下，高祖少年时嬉游，青年时远赴京都；父亲寻祖父时，也曾经来过这片树影。

　　今天，我也站在这儿了。

　　树在那里。根在那里。

　　人无祖宗，焉有父母；人无父母，焉有自身。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曾经在这里留下过身影。

　　文章创作者

　　凌纪元

　　欣赏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的读书境界，向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从容、平和、简单的日子。

　　退休之后闲暇之余写点散文、游历札记。拙文散见于报纸副刊、期刊及网络。敝帚自珍，若得文友共鸣，皆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