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亲看海
陪母亲看海
今年冬天刚刚来临,我们兄妹全家,决定陪八十八岁的母亲去漳州看海。许久没出远门的母亲沉吟半晌,开口道:“只要你们不怕麻烦,我就去。”答应的还是这句我们听了无数遍的话。我们心里都清楚,她是怕成了儿女的负担。
出发那天清晨,天气阴雨绵绵,我们外出看海的兴致却丝毫未减。妻子早早起来煮饺子,说这是“出门饺子回家面”的老规矩。我去叫母亲,门敲了三遍,她才睡眼惺忪地出来,脸带歉意地笑着说:“昨晚三四点才睡着。”说完便急着去洗漱。想来这一夜,母亲定是为这次看海感到兴奋,还想着怎样才能不给我们添麻烦。待一切收拾好,妻儿提着行李,我用轮椅推着母亲,迈出家门。
正午时分,复兴号缓缓启动,赣州这座熟悉的城市渐渐被甩在后面消失于雨雾中。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寥寥数人,我们兄妹三家八人正好挨着坐下。这时,嫂子、妹妹和妻子拿出她们精心准备的食物:煎饺、卤鸭翅、卤鸡蛋、面包和各色水果,小桌板瞬间被摆得满满的,像一顿移动的家宴,令人垂涎欲滴。母亲眼里漾着笑意,尝一口煎饺,品一块鸭翅,不住地点头,满足感远超任何一顿大餐。吃饱了,她心满意足地靠回窗边,时而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山丘,时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拨。老花镜后的目光,在真实风景与手机画面间自在流转。
抵达漳州已是下午。走出车站,便是宽大的广场,空气里略带着一丝咸腥,让人嗅出大海的味道,而从车站传来萨克斯《回家》的旋律,则让我心神为之一荡,一股甘甜涌上心头。在漳州大酒店安顿下来,稍作片刻休息,我们便推着母亲步入古城。此刻黄昏已降下帷幕,古城的飞檐翘角被金黄的灯带勾勒得格外分明,青石板路映着暖融融的光。沿街店铺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摇,投下晃动的影子。母亲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她看了许久,轻轻说了句:“这灯光是好看,但看不清古城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哥接过话题说:“妈,我们明天再来。”母亲笑着连连点头。
白天的古城褪去了灯光编织的外衣,展现出老城区日常的样子。阳光有些晃眼,照着那些胭脂红色的砖墙和发白的石基。许多老宅子的屋顶两头翘起,像燕子的尾巴;有些房子的木窗雕着花,砖块上也刻着图案,虽然旧了,但仍透出从前工匠的精湛手艺与细心。全家兴高采烈乘坐着租来的观光车,缓缓穿行于街巷之中。当车路过文庙,一阵微风徐徐吹来,夹杂着一种好闻却又说不出的味道,我开玩笑地说:“我闻到了书的味道。”大哥接着道:“我闻到的是炒菜的香味。”儿子俏皮地说:“我闻到了钱的味道。”引得一家人哄然大笑。母亲此时说道:“我都不想下车了。”听了母亲的话,我们脸上全挂满了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包了船,前往海上的渔排。小小的渔船破浪而行,我们将母亲安顿在嫂子和妹妹中间,她穿上那身醒目的红色救生衣,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鲜艳。海风猎猎,母亲被吹得眯起了眼,提高了嗓门对我们说:“这是生平第一次坐船到海里头玩。”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从渔排归来,我们来到了金銮湾。一下车,阵阵潮声似乎朝我们奔涌而来。海就在眼前,它不似想象中那般平静,也不似想象中那种湛蓝,而是像一块巨大的,略显陈旧的灰蓝色绸缎,贴着天际铺开。水和光在这片绸缎上交融,望也望不到边……
妹夫一路上都抢着推轮椅,此刻更是小心翼翼地握稳了把手。我们走进这片海滩,阳光穿透云层,正在给灰蓝色的海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潮水正一次次漫上海岸,编成一道道蓝白相间的花边,来了去,去了又来,不曾片刻停歇。妹妹搀着母亲,缓缓走下轮椅,她站稳了,轻轻挽住妹妹的臂弯,面朝着大海。海风拂动她花白的头发,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目光从容而宁静,里面似乎藏着她漫漫光阴中所有吃过的苦,所有操过的心,此刻都化作了一种彻底放下了心的安稳。此时,妹妹赶紧给她紧了紧衣领,戴上帽子。大哥接过轮椅,推着母亲,在那片镜面似的沙滩上,缓缓前行。轮椅的轮子,在沙上碾出两道长长的、深深的印子,一直伸向远方。我那年轻的儿子,追着那两道辙印,蹲下身子用手机一遍遍地拍,执着地要用镜头将这温情的时光收藏。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金光变成了暖融融的红色,把我们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
归途总是来得那么快,回程的列车上,母亲靠着窗沉沉睡去。或许她的梦里不再是对儿女孙儿的牵挂,而是乘坐渔船在大海里游玩的欢悦、在海边眺望大海时的宁静。
我看着她安宁的睡颜,看着儿子发来的照片——那沙地上的轮印,弯弯曲曲的,在那么大的一片海滩上,显得那么细,那么清晰。就像我们来到这人世间,所有的努力与陪伴,在无尽的时间面前,也不过是些弯弯曲曲的痕迹。但正是这些痕迹,证明了我们来过,爱过,一起走过。
我边看边想,心里忽然就踏实了。我们带着母亲,一起来看过海了。这,便足够了。
作者: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