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八十一日

　　江阴八十一日

　　作者：清漓

　　“发肤受之父母，衣冠承之先祖，今日若剃此发，他日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这话太有爆炸力了,三百年最硬的骨头，居然是个看监狱的小官。1645年秋天，江南烟雨濛濛，空气里却满是血腥味。江阴这座死守了整整81天的孤城，终于被清军的大炮轰开了。清军将领博洛骑在马上，冷冷盯着押到眼前的俘虏。他本来以为会是个明朝的大将军或者大官，结果眼前这人破衣烂衫，浑身是伤，官职小到让人愣住。典史，说白了就是县衙门里管治安、看监狱的小办事员，连九品官都算不上。博洛想用死来吓他跪下，这时候还不跪等什么呢？那人虽然被捆得结实，却梗着脖子在满是尸体的废墟上冷笑了一声：“我是大明的典史，岂能给你们这些外族跪下。”清兵气疯了，一刀戳穿他的小腿，咔嚓一声他摔坐在地上，但膝盖始终没弯，疼得钻心。他却脸色不变，朝着已经沦陷的北方念出了那首荡气回肠的绝命诗：“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他叫阎应元，在这天之前，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在这天之后，大明三百年攒下的最后一点印记，好像全都留在他这个小小的典史身上。

　　要明白阎应元有多硬，得先看看那时候的天下有多软。1645年，清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南京那帮号称有几十万大军的南明朝廷根本没怎么打就投降了。那些平时满嘴忠君爱国、气节风骨的东林党大儒、将军、贵族这时候在干嘛呢？文坛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说了句著名的水太凉，就带头跪在路边迎清兵。手握兵权的赵之龙主动交出了城门钥匙。下雨天，满街都是趴在地上磕头的官老爷，争着给新主子表忠心。平时高谈阔论，一到危难全都松了大明的脊梁骨。在南京陷落的时候，发看起来已经断干净了。清朝觉得汉人彻底服了，就下了狠命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例行手续，大官们都跪了，老百姓还能翻天，但他们错了，他们不懂什么叫衣冠文明，更不懂普通老百姓被逼急了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这道剃发令传到江阴这座小城一下子就炸了。江阴人说头可以掉，发绝对不能剃。当时的县令还想逼大家剃头，被愤怒的百姓直接关进了大牢。官府瘫了，没人带头，谁来扛起这场必输的抗争？这时候大家想起了阎应元，那会儿，阎应元已经辞职回老家了，他当初就是看不惯官场黑暗才不干的，当乡亲们把象征守城责任的江阴大印送到他面前时，阎应元心里比谁都清楚，南京没了，朝廷亡了，周围全降了，江阴就是座死城。接下这，就等于接了张必死的证书。但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宁死不愿剃发易服的脸，整了整衣服，只说了六个字：“护一方，死守之”。

　　于是，历史上最讽刺又最悲壮的一幕出现了，京城里王侯将相跪了一地。小县城一个辞职的小吏挺直腰板，走向了注定要血战到底的城墙。你要是以为阎应元就是个不怕死的莽汉，那就错了，他其实是个被时代埋没的军事天才。一接手城防，他就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把全城壮丁编队守城，妇女老人负责后勤救护，更绝得是他那些土办法战术。清军开始只派了几千人来，觉得吓唬一下就能拿下，结果阎应元不光不怕，还故意大开城门，清军疑心有诈不敢进，反而被他半夜派敢死队偷袭，吃了大亏。清军怒了，调来几万大军，云梯大炮全用上，阎应元怎么接招？没箭了，他学诸葛亮晚上在城头插满草人，清军一通猛射，白送几万支箭。没炮弹了，他把全城的铁锅、铜钱、碎金属全搜集起来，塞进土炮里打出去。清军爬云梯，他让人用长杆绑上仅有的棉被，点着了去烧爬城的清兵，烫得他们哇哇乱叫，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他把老百姓的智慧用到了极致，而且他还会攻心。清军在城下喊话，许他高官厚禄劝降。阎应元站在城楼上，声音传得老远，江阴只有掉脑袋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典史。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投降派脸上。清军不断增兵，将领换了一茬的将军，最后王爷都来了，24万大军居然拿不下一座县城，整整81天，这座孤城像颗砸不碎、咽不下的铜豌豆，死死卡在清军南下的路上。清军损失惨重，死了七万多人。可奇迹总有结束的时候，最让人绝望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孤立无援。81天里，周围城市全投降了，全世界好像只剩江阴还在抵抗。到了八月，城里早没粮了，树皮都吃光。清军调来重型红衣大炮，终于轰塌了城墙，清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按常理，这时候该投降了，该逃命了，但江阴人没有。巷战开始了。没有城墙，老百姓就用身体挡，男人们拿菜刀、木棍在每条巷子里拼到最后。女人们抱着孩子投井跳河，宁死不受辱。史书记载，尸体堆满街巷，血淹过脚踝。阎应元带着最后几十个弟兄挥刀冲向清军，力尽被俘，才有了开头宁死不跪的那一幕。他被押到清军统帅面前，腿断了，也不跪，直到断气，他身后是一座真正死光的城。事后统计，各种记载都说，江阴全城除了乱中躲藏的53个人，全部战死或自杀殉国，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剃发。

　　历史总喜欢对比史书里那些穿官袍、戴乌纱的大人物，在异族刀下跪得飞快，为了荣华富贵，赶紧剃头换衣服。可阎应元告诉我们什么叫中国人的骨气。有人可能会问，为了一个已经亡了的朝廷，赔上一城人的命，值吗？值。因为阎应元守的早就不只是明朝江山，他守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人伦，是宁死不辱的气节，是文明不能被野蛮践踏的尊严。正因为有江阴这81天，有扬州，有嘉定，有无数像阎应元这样的小人物在绝境中挺起身来，我们今天回头看那段历史，才不会觉得一片漆黑，他们证明了中国人的血性和骨气没有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