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儿时的年味

文/ 刘可成 时间:

  忆儿时的年味

  作者:刘可成 民建青岛会员

  1969年我出生在“一脚跨三县”的交界农村,儿时的冬天,大雪是踩着腊月的门槛来的,铺天盖地,一夜就把村口那方刻着“莱西、莱阳、即墨”三县的界碑埋了半截。风卷着雪沫子,往墙缝里钻,往棉袄的破洞里钻,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冻裂。缩在炕角,听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狼嚎,又像谁家的老人在哭。娘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晒干的玉米秸,火光映着她蜡黄的脸,她说:“雪封门好啊,瑞雪兆丰年,明年的麦子,该能收一箩筐了。”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穷。爹是村里的最有文化人(高小毕业),成为村里的会计。在做好财务工作之后,爹就扛着锄头下地,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手上的裂口一道叠一道,深的地方能渗出血。娘更忙,白天要在生产队队长的带领下下地干活,晚上还要借着煤油灯的光,给我们兄弟姐妹六个缝补衣裳。进了腊月门,爹娘的眉头就舒展了些,脚步却更急了。爹会揣着攒了大半年的十几个鸡蛋,去农村的集上换点红糖和粉条,来回要走二十多里的雪路,回来时棉鞋里全是雪水,冻得脚脖子通红。娘会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省着揉成一个个小小的馒头,留到大年夜供祖宗。日子虽苦,可爹娘的脸上总带着笑,他们常说:“不怕穷,就怕没奔头。等开春了,把自留地种上菜,孩子们就能多吃几口饱饭了。”

  儿时的我们,是腊月里最盼年的。腊八那天,娘会煮一锅腊八粥(地瓜做的),里面掺着黄豆,还有几颗稀罕的红枣。我们捧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吸溜着粥,一边念叨着村里的顺口溜:“吃了腊八枣,背着书包往家跑。”其实书包里没有太多的书本,可我们就是盼着快点放年假,盼着快点过年。盼年,盼的是那一身新衣裳——娘用粗布缝的,上面打着补丁,可却是崭新的;盼的是那一串小红鞭炮——爹从集上买回来的,我们舍不得一次放完,拆成一个一个的,攥在手里,点着了就往雪地里扔,听那“啪”的一声脆响,心里乐开了花;盼的是拜年时,老人们塞到手里的糖块和花生——没有压岁钱,可那一颗糖,我们能含上一整天,甜到心坎里。

  我们六个兄弟姐妹,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我是最小的那个小男生。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我们从来都很团结。姐哥们是家里的小小顶梁柱,放学回来就去割草、喂猪,还会带着我去村口的雪地里捡鞭炮,捡到没炸响的,就小心翼翼地拆开,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攒着玩。姐姐们更是疼我,娘做的新衣裳,她们总是先让我穿;老人们给的糖,她们也会偷偷塞给我几颗。腊月里大扫除,我们分工明确,哥哥们爬梯子擦梁上的灰尘,姐姐们擦桌子、抹板凳,我就拿着小扫帚,跟在后面扫地上的灰尘。累了,我们就挤在炕头,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下,笑声把煤油灯的火苗都震得直晃。

  大姐是没有上过学,为了帮娘分担家里的活,便早早地帮着娘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缝补衣裳,把我们几个弟妹照顾得妥妥帖帖。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头,娘端上了泥烧的饭罩里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大盆白菜炖粉条,爹拿出那串小红鞭炮,带我们去院子里放。全村鞭炮声一响,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了。回来时,我们的脸冻得通红,可心里却暖烘烘的。我们给爹娘磕头,给祖宗磕头,给村里老人们磕头拜年,老人们笑着把糖和花生塞到孩子们手里。一家人挤在小小的炕头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华丽的装饰,一句过年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合不拢嘴。

  如今,我早已离开那个“一脚跨三县”的小村子,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玻璃窗擦得锃亮,暖气烧得滚烫,再也不用缩在炕角抵御刺骨的寒风。年关一到,超市里的年货堆成了山,海鲜、腊肉、糖果点心应有尽有,小汽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鞭炮也不再是当年那细细小小的一串,而是整箱整箱的烟花,点燃了能把夜空炸成五彩斑斓的锦缎。

  可我总觉得,这年,少了点什么……

  而今除夕夜,孩子们围着餐桌,低头刷着手机,春晚的声音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我夹起一块精心烹制的红烧肉,却尝不出当年那碗白菜炖粉条的鲜香。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震得玻璃微微发颤,我却想起了小时候,姐哥牵着我的手,在雪地里放那一枚枚拆开的小鞭炮。那“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炸在雪地上,也炸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前几日,我回了一趟老家。三县交界碑还在,只是字迹已经模糊,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爹娘早已不在,老屋的墙皮斑驳脱落,炕头的苇席也朽成了碎片。姐哥们的背驼了,头发也白了,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晒着太阳,聊着儿时的年。大哥说,那年爹去东北挣钱,腊月三十我们都要去请年了才回家,兜里揣着给我们买的糖块,一路跑着,生怕糖化了。大姐说,那年爹从东北带回来的平绒布,娘和我给你们做新衣裳时,娘把自己的新布料让了出来,娘缝衣裳的时候,姐在旁边看着,眼泪掉在了针线筐里……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我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就懂了,原来我怀念的年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鞭炮烟花,而是雪夜里灶膛里的火光,是爹娘脸上的笑容,是兄弟姐妹挤在炕头的温暖,是穷日子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盼头。

  那年味,藏在年的大雪里,藏在娘的煤油灯里,藏在爹手心厚厚的茧子里,藏在姐姐们偷偷塞给我的那颗糖块里。它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岁岁年年,从未凋零。

  以后的每一个年,只要想起那个“一脚跨三县”的小村子,想起那挤在炕头的欢声笑语,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岁月带不走的温暖,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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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儿时的年味》

  忆儿时的年味  作者:刘可成 民建青岛会员  1969年我出生在“一脚跨三县”的交界农村,儿时的冬天,大雪是踩着腊月的门槛来的,铺天盖地,一夜就把村口那方刻着&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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