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荷包
母亲的荷包
贠靖
我妈常年下地劳动,在我的印象中她是极少梳妆打扮的,也很少佩戴那些女人们喜欢的小玩意。
就像我家后面的山一样,说山可能有点夸张,它充其量也就称得上一道丘陵,无论你什么时候望过去,它都是灰蒙蒙的样子。或许是因为空中老浮着一层灰尘吧。
我每次看到我妈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都会想到那灰蒙蒙的山。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灰扑扑的,缺少了几分应有的光鲜和滋润。难道说和土地打交道的人天生就该这样灰头土脸的?
我记得很清楚,应该有很多年了,只有在过年那几天,我妈忙完手里的活才会坐下来,将脸洗得干干净净,擦上点雪花膏,用手拍拍,然后对着镜子仔细地用燃烧过的火柴棍描着眉毛,最后涂上点口红。这时她会说:“一年啦,家里要来亲戚嘛,得收拾利落点,不能邋里邋遢的。”她的言下之意,不是她要收拾,而是家里要来亲戚啦,不能让亲戚们看笑话:“那谁谁家的,也不说收拾收拾,多邋遢呀!”
在我们广袤的关中平原上,过年有很多这样那样的讲究,像祭祀啊,迎祖宗啊,走亲戚啊,待客啊等等,很是麻烦。也正因了这一点我妈似乎并不喜欢过年。她说:“过年有啥好?除了累得要死,就是一年到头都不走动的亲戚,这个时候一窝蜂挤在一起,你来我家走走,我去你家串串,美其名曰礼尚往来,实际上几只包子,我送给你,你送给他,转一大圈又回到自己家里!这又是何必?还有,就是平时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这个时候却打肿脸充胖子,好像日子不过了!”
有一点我妈还是喜欢的,那便是看社火。锣鼓一响,她就兴奋得不得了,撂下手里的活儿,挤进人群去,一直跟到镇上,仍乐此不疲,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她说,那走高跷,舞狮子,划旱船,扭秧歌,样样都好看。在她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耍社火更热闹、更好看的节目了!她说:“过年也就是耍社火值得一看!”我爸却说:“我觉得唱大戏更好看!”我妈就怼他一句:“你说那都天边的事,离咱太远!”
我是不是扯得有点远了?我注意到,我妈有两样东西是常年带在身上的。一是手帕,用来擦汗。二是荷包,用来装顶针、发卡什么的。手帕是我爸送给我妈的,她无比珍视,总是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不舍得用。有时还趁着没人注意,她会拿出来放在鼻子下嗅一嗅,很知足的样子。
荷包是我妈给我爸绣的,上头是一对好看的并蒂莲。我爸偏偏不理解我妈的心思,摆着手说:“那东西我才不要呢,一个大男人,兜里揣个红花绿叶的小荷包,让人瞧见笑话……”我爸不要我妈就自己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她说:“你爸就是个木头人!”
我觉得我爸也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愿带在身上,觉得有点难为情。
我爸不愿带在身上的荷包,却有人惦记上了,这个人就是队长。
队长对我家有恩,这一点我爸我妈都不否认。首先,队长在派工、记工分等方面,一直对我妈照顾有加。其次,他当着我妈的面答应我爸,在村东头那片柳树林里给我家再划一院宅基地。那里的柳树,枝条都被人砍去编了柳条筐,地里就剩下一些黑乎乎难看的树桩。
队长说:“过些天地里没了活我打算让人把那些树桩挖掉,到时可在那里给你家划一院宅基地。”“这是真的?”我爸听了眼里闪着亮光,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队长,那就谢谢您啦!”他心里清楚,那块地盯的人不少。队里很多人家都有三四个孩子,迟早是要分开了过,而面临的难题就是宅基地。现在没等我们开口,队长主动提出给我家划一院宅基地,这让我爸我妈喜出望外,感激得不知该说啥好。
收工后我妈从箱子里拿出一包点心让我爸给队长家送过去。那是过年时在县城工作的姑姑回来拜年送给我家的,我妈没舍得给我们吃,偷偷放在箱子里。现在她拿出来让我爸给队长家送过去。那点心已有点发硬,我妈放在鼻子下闻一闻说:“好着呢,快送过去吧!”
结果我爸把点心送过去,队长死活不要。他说他家人都不喜欢吃甜食,我爸就又拿了回来。这让我们兄妹几个暗自高兴了好几天,但我妈却说我爸没用。
后来我妈发现,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歇下来掏出荷包取发卡,队长一直在盯着她手里的荷包看,还说好看。我妈听了没说话,忙将荷包揣进口袋里。她注意到,队长手里也有一个荷包,装烟丝用。但说真心话,那荷包实在是长得有点磕碜,不好恭维。
晚上回到家,我妈说:“白天我取发卡,队长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荷包看。”我爸没作声。我妈瞥他一眼,又说:“我跟你说话呢!”我爸说:“我听着呢!”我妈就振作一下接着说:“我是这么想的,队长不是没少帮咱嘛,上次送的点心他也没要,我想给他绣个荷包。”“那就绣啊!”我爸说。我妈没想到我爸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她立刻来了精神,跳下炕,找出一块黑布,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团丝线,凑在灯下剪缝起来。
第二天不上工,我妈就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绣起荷包来。“这是绣给谁的?这么好看!”村里那帮年轻女人围拢过来叽叽喳喳问,我妈笑而不答。她们不仅没有知趣地走开,反而左盯盯右看看,像要把她的心胸打开了,看看里边装的什么。我妈不胜其烦,就起身进屋去绣。
荷包绣好后我妈捧在手里看了半晌说:“还成啊,挺好看的!”那上头绣了一只大雁,后边还有几只小雁。我爸说:“你妈就是个马屁精!”
等到再上工的时候,我妈东张西望地走近队长,悄悄从口袋里掏出荷包塞到队长手里。队长并未收起来,而是捧在眼前看着,欣喜地问:“送给我的?”我妈点点头,他说:“真好看呢!”
队长的声音很大,引得很多双目光探照灯一样斜射过来。我妈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像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低头不安地搓着手。她想让队长赶快把荷包收起来,但又没好说出口。
队长似乎很得意,扬扬手说:“瞧这荷包绣得多好看呀,送给我的!”他把“送给我的”四个字说得很响,好像唯恐大伙没听见。或许他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还掏出自己那只磕碜的荷包,把里边的烟丝装进我妈送给他的新荷包里,将旧荷包随手扔掉了。
后来我妈才知道那荷包是队长老婆给他缝的,难怪她老婆后来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气咻咻找上门来,还差点和我妈打起来。
可能一开始是我妈把问题想简单了,要不然她也不会送队长一只荷包,给自己惹那么大的麻烦。
其实我妈是个毫无心计的人,但队长那么张扬地显摆,大伙还是忍不住跟着瞎起哄:“哎哟,还送荷包啦!是不是喜欢队长呀?人家可是有老婆的人,当心点,别给自己惹麻烦喽!”那话里有嫉妒也有戏谑的味道。队长并未在意。他可能是想开开玩笑,活跃一下死气沉沉的气氛,再有就是想看看我妈着急的样子。他没想到会把玩笑开大,给我妈造成困扰和伤害。
大伙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瞅着我妈,叽叽咕咕议论着什么。我妈忙低下头急匆匆走开。
队长仍未察觉到异常,抬头盯着我妈,大大咧咧地说:“谢谢啦!”
我妈说啥也没料到一只荷包会让她当众难堪,差点下不了台。更让她没料到的是,队长老婆很快骂骂咧咧找上门来。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逼近我妈,嘴角溅着唾沫星子质问道:“你是啥意思啊?平白无故为啥要送他荷包?你说,你和他,你们俩是不是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瞒着我?”“不就是一只荷包嘛,能有啥意思?”我妈涨红着脸道:“大白天的,能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连自己的男人都信不过,跑到这儿来凶啥凶?”
“你还咄咄有理啦!”队长老婆仍不肯罢休,上前揪住我妈的衣领想要动手,被我爸劝开了。可能她也觉得我妈和队长之间不会有啥事儿,但大伙都那么说,让她感到面子上抹不开就跑来闹腾了。我爸说:“就是个没脑子的女人,非要让人觉得她男人和人有事!”
我妈气得脸色发白,她说:“不行的话我就去找他把荷包要回来,省得让人说三道四!”我爸小声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他看着我妈说:“嘴长在别人脸上,他们要说啥咱也管不了,反正咱走得端行的正,就让他们去说吧,说烦了就不说了。”
“你每次都这样,就会这几句话。”我妈委屈地擦着泛红的眼睛,我爸看看她说:“那还能咋样嘛!”
队长老婆被我爸劝开后并未回家,仍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墩上发着牢骚,还故意抬高嗓门说我妈不要脸。我妈想要出去和她理论,我爸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说:“别理她,让她说去吧!”
过了一会队长就来了。只听得他生气地冲聚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说:“都散了吧,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觉,有啥好看的,还嫌事儿不够大啊!”又对他老婆说:“快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啦!”
我妈低头翕着鼻子。
队长站在门口,朝着屋里说:“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啦!千万别介意哦,她就那样,小肚鸡肠!不就一只荷包么,这有啥嘛!跟我回家去!”说着拽着老婆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我妈愣愣地坐在炕沿上,过一会到院里看看,见门口围着的人都散了,就进屋来长吁了口气说:“瞧这事闹得!”我爸还想说啥,我妈说:“都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