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同冢,魂系千秋
《化蝶同冢,魂系千秋》
——梁山伯泣血书
文:龙少(龙聪岩)
题记:
生不同衾死同穴,
坟前化蝶亦双飞。
人间难许白首约,
魂魄相依永世随。
英台,今夜我的坟冢,被月光浸透了。那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在墓碑周围疯长,每一朵都像是你当年在书院窗下,偷偷簪在鬓边又慌忙取下的小茉莉。风穿过碑上的刻痕,发出呜咽的声响,我总错觉那是你穿着嫁衣奔来时,环佩叮当的悲鸣。
我躺在这方黑暗里,泥土的重量压着我的胸膛,却压不住心口那只永远扑腾的蝶,在我病榻前说出“九妹”真相那刻便破茧而出,日夜用翅膀拍打我的魂魄,问我为何这般愚钝,问我为何不敢早一些看穿你的红妆。
他们说我们化蝶是奇缘。可英台,若真有前世,我许是灵山佛前一滴未及研开的墨。因贪看一株娉婷的莲,不慎从砚台边缘滑落,坠入凡尘时沾了太多痴念,注定此生要在书卷与情劫间苦苦泅渡。
而你,定是那朵莲的魂魄。否则为何我初见你时,分明是个青衣书生,却总觉得你眉眼间有水汽氤氲的清韵?你执笔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你辩论时颊边若隐若现的绯红,你夜读困倦时伏案的侧影……每一个瞬间都在我心底滴墨成渍,渐渐洇开成一幅我不敢辨认、却又魂牵梦萦的《红莲图》。
那三年,是我偷来的光阴。
白天,我们辩诗论文,你的见解总让我惊异?一个男子怎会有如此细腻灵秀的心思?夜里,你坚持要在床榻间放一碗水,说这是“楚河汉界”。水波映着月光,在你我之间摇晃,我望着那碎银般的光,竟莫名希望这碗永远不要撤去,这夜永远不要天明。
我病时,你熬的药特别苦。后来我才懂,那苦里掺着你不能言说的泪。你为我衣不解带,指尖拂过我滚烫的额头时,我竟贪恋那微凉的温度,故意让病好得慢些。英台啊,我早该发现的,哪家儿郎的手如此纤柔?哪家兄弟的眼神如此缠绵?是我被“礼法”蒙住了眼,还是我心底深处,其实害怕捅破那层纸后,连这“错觉”都再不可得?
楼台一别,是我亲手斩断了我们的生路。
你穿着女装出现时,整个世界都失了颜色。原来我魂牵梦萦的“九妹”,就是与我同榻而眠三载的英台!喜悦如惊涛拍岸,随即被更汹涌的绝望淹没——你已许配马家,我梁山伯不过一介寒儒,如何与太守争聘?
那杯诀别酒,我喝得缓慢。酒液混着喉间的腥甜,我看见杯底沉着小小一轮破碎的月亮,像你我再也圆不了的未来。你拔下金钗划破手掌,血珠滴入酒中:“山伯,以此血为盟,今生若不得偕老,死亦同穴!”我握住你的手,那伤口滚烫,烫穿了我所有迟疑。可当我回家求母聘媒,传来的已是你的婚期。
咯出的血染红了榻前的《诗经》,正好是“执子之手”那一页。母亲哭着求我吃药,我摇头。这身子既不能堂堂正正娶你,留它何用?
弥留之际,我听见迎亲的唢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声都像钉子,将我的魂魄牢牢钉在“爱而不得”的刑架上。可我竟笑了。英台,我的魂先走一步了。它化成一只青色的蝶,逆着风,穿过重重山峦去寻你。我要停在你的花轿帘上,看你最后一眼;要落在你的凤冠上,假装那是你我未曾有过的合卺礼。
(
我知你一定会来。
所以当墓碑在风雨中震颤时,我并不惊讶。那一道劈开坟茔的惊雷,不是天意,是我积攒了千年的呐喊!我躺在漆黑的墓穴里,听见你撕裂肺腑的哭喊,听见你褪去嫁衣的窸窣,最后,听见你纵身一跃时,衣袂划破空气的决绝声响。
你落在我身边时,身体还是温软的。我伸出早已冰冷的手,终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你紧紧拥入怀中。没有红烛,没有喜帕,只有泥土的腥气和我们交融的泪。英台,这样也好。人间不许我们同衾,黄土却允我们同穴。那碗横在我们中间三年的水,终究被这墓中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破土而出时,世界明亮得刺眼。
我看见两具紧紧相拥的躯体在晨光中渐渐透明,而我们的魂魄正抽出斑斓的翅膀,你的蝶翼有霞光的绯色,我的蝶翼染着春山的青碧。我们轻盈地挣脱了那身沉重的皮囊,就像挣脱了那些礼教、婚约、门第的枷锁。
双翅初振的瞬间,我听见了。听见书院里的晨读,听见你假装低沉的嗓音,听见碗中水波轻荡,听见楼台诀别时血珠坠落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最终都融成了此刻翅尖划过的风声。
英台,飞吧。
飞过祝家庄紧闭的大门,飞过马家张灯结彩的庭院,飞过那些指着我们说“孽缘”的嘴唇。我们要飞向最高的山巅,在云霞间写下无形的婚书;要飞向最深的山谷,让泉眼见证我们永不分离的魂魄。
若有来生,我不求再为人。
人间太窄,容不下真心;红尘太吵,听不清誓言。我愿与你生生世世化蝶,春栖桃李,夏宿荷心,秋藏菊蕊,冬眠梅魂。每一季花开都是我们的新房,每一缕风过都是我们的情话。
或者,就做一双永远缠绕的藤蔓吧。在地下,我们的根须紧紧相抱;在地上,我们的枝叶彼此覆盖。没有“梁兄”与“九妹”,没有“山伯”与“英台”,只是两株从同一颗种子里萌发、注定要纠缠至死的生命。
你看,天亮了。
露水沾湿了我们的翅膀,像那年你为我熬药时,额角晶莹的汗珠。
今日阳光甚好,英台。
我们且慢慢飞,
这一世,
再不问归期。
龙少,讳名聪岩。乃一介四十迷茫之男子,落魄江湖,浪迹于东莞。性情中人,常以凄美忧郁之情,抒其内心之感。于浮华之世,求一心之安;于文学之海,觅一丝慰籍。自幼好文,始于初中之时,便发表篇章,作品散落于网络、报刊及微信之平台,且屡获殊荣。心怀憧憬,愿得诗酒花月之雅趣,茶煮谷雨之春景,以度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