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新家
老家新家
一
终于等到放暑假了,我迫不及待地收拾行装,准备回家。只是每次回家,心里总有些纠结。
我有两个家:一个是农村的老家,一个是城市的新家。新家里有妻子,有孩子;老家里有年迈的父亲,有老屋,还有儿时的记忆,时常魂牵梦绕。此时此刻,我特别想回老家看看。
简单收拾了行李,开车一路飞驰。从岳阳驶过洞庭湖大桥,经君山到钱粮湖,再过大通湖进沅江南大、共华区……我很少走高速,一是为了省钱,二是喜欢看农村的风景。由北向南,穿过城市,驶入村庄,空气都变得格外新鲜。我的老家在沅江的共华区,这里是洞庭湖的核心地带,东边是万子湖芦苇荡,南边是挖口子琼湖,西面是赤山目平湖。到处是一排排的房子,成片的庄稼,偶尔还有红红的荷花,点缀在田野之间。这些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因此觉得格外亲切。
远看很美,近看却很破败。如今的农村,房子越来越旧,只能远远地看,才显得气派。有些房子远看还算漂亮,但多数都没有装修。即便装修了的,也大多大门紧闭,常年闲置。因为大多数农村人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一些留守老人。听老家的邻里说,建房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大多数人没有余钱装修,更没有时间住——他们常年在外打工,用赚来的钱还账。还有一些赚了钱的,索性在城市买了房,很少再回老家。房子一年年任凭风吹雨打,有的已经垮塌,周围长满了野草,透着一股破败。村里人说:“远看一朵花,近看豆腐渣。”
到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忙碌,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父亲叹息着说,如今农村只剩下他们这些老人在坚守。如果不清理,到处毛荒草生,都能赶出鬼来。
接着,父亲跟我唠叨起村里的现状——
有些人家,没有钱建新房子,也懒得维修旧房。他们大多常年在外打工,只有年底才回家一趟。房子没人住,容易坏,索性也不修了,不如省些钱给孩子在城市买房,付个首付,按月还贷。慢慢地,下一代的孩子都不回老家了,对老家也没什么认同感。
也有些赚了点钱的,会回来修修房子。特别是疫情过后,陆续回来了一些老人。这些人五六十岁了,在城市找不到事做,繁重的体力活也干不动了。他们带着一身毛病,不习惯城市生活,也不习惯住在子女家里,更怕给子女添麻烦,于是大多选择回到熟悉的农村。哪怕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心里依然踏实。他们唯一的快乐,就是和左邻右舍坐在一起,打点小牌。
当然,也有极个别的中年人留在农村,有的搞种养项目,有的做点小生意,这样的家庭大多还算“富裕”。我们这里养小龙虾的特别多,养殖成本高,辛苦一年,也只能勉强养家糊口。搞种养有风险,一不小心就会赔钱,只有运气好、年景好的时候才能赚点钱。而那些做小生意的,大多是做农资和农村生活物品的批发,赚一点搬运的利润。只要精打细算,还是能过上殷实的生活,算是村里条件稍好的人家。
除了这些人,大多数农村人还是靠出门打工维持生计。六零后、七零后,多数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基本都在建筑工地上干活。而新一代的农村孩子,虽然有了大学文凭,却没有实践经验,只能做流水线的工作,或者送外卖。辛苦一个月,能拿几千块钱,看起来不错,可他们要面对的困难实在太多——买房难、成家难、生存难。
说起来真是不公平——农村的教育资源和城里天差地别,多数孩子只能上职业技术学院,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少之又少。他们毕业以后,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其实也难为这些孩子了,父辈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给不了他们多好的条件,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这些孩子成了“四不像”——说他们是城里人,却没有像样的工作,这里打工,那里求职,在多个城市间跑来跑去,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钱;说他们是农民,有地却不会种,对农事一窍不通;说他们是知识分子,却很难坐在高级办公室里从事梦想的职业;说他们是时代的新人,他们却浑浑噩噩的过着,唯一的理想就是有挣钱买房买车,把日子能熬下去。难怪现在城市里,建筑工地上都是五六十岁的大伯,而快递小哥、外卖小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实,城市各行各业中的打工者,有多少不是农民子弟呢?他们干的是最苦、最重、最累的活,吃的是便宜的快餐盒饭。老家有原汁原味的瓜果蔬菜,有妈妈做的可口佳肴,有爸爸的老酒,他们却很难吃到。他们也很难再回到从前,很难再回到农村老家。也正是如此,农村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与生机。一到晚上,村里黑静萧瑟,再也看不到“万家灯火”的壮观景象。
二
回家当天晚上,父亲很神秘地告诉我,今年他有四千七百八十六元的收益。从他激动的话语里,我听得出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笔难得的财富。
原来是我们家的枳壳丰收了。有五十多棵大枳壳树,还是我小时候栽的,到现在有三十年了,约有十米高。摘了将近四千斤青枳壳,单价一块四到一块六一斤,卖了八千七百八十六元。刨去请人摘果的工钱——三个人摘了三四天,这是十分辛苦的活,枳壳树有刺,常常扎到手,夏天天气又热,工钱自然不低——纯收入一千七百八十六元。另外还卖了四棵枳壳树,每棵一千一百元,需要两个人挖两天,再把树用草绳包裹好,每棵树至少三百元的人工钱。
在农村能有这样的收益,已经相当不错了。如今我们这里种稻谷,流转承包每亩才三百元,还没人要。想一想,这四千多元,几乎就是农村一家一年的收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费了多少神,才有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当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五味杂陈。想想城市里的退休老人,每个月都有大几千的退休工资,有的级别高的,甚至上万。他们整天想着如何让身体更健康、让生活更快乐、让人生更有意义。而农村的老人呢?整天想着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忙了桑蚕又忙麻,夏日炎炎还要“双抢”……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农活。他们佝偻黝黑的身体,又有谁知道他们的辛苦?
说起农村老人的生活,实在不敢随便谈论。我大致把他们分为两类:一类是身体健康的、还能干活的老人。他们一般都在老家生活,一边靠着一亩三分地,种着熟悉的庄稼,一边帮子女带孩子。每天都要下地干活,活一天就要做一天,做一天才能活一天。哪怕是严寒酷暑,都是起早贪黑地干。对他们来说,一天不干活,就要吃一天的老本。这些老人会养些鸡鸭,下蛋补贴家用;还会种些瓜果蔬菜,采摘些野果、野菜、野生药材换钱,甚至有些老人还去捡破烂卖钱。
另一类是身体不好的老人,只能依靠子女赡养,一般由子女轮流照顾。在农村,常常有不赡养父母的事发生。子女把老人当“皮球”踢来踢去,个中原因五花八门,难以言说。老人们也压力山大,觉得自己是累赘,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还常常要看子女的脸色,没有一点家庭地位。有些老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甚至想寻短见。还有很多老人最后被子女送进养老院,子女外出谋生。有孝心的孩子,还能常常打电话问寒问暖;没孝心的,就一走了之,老人最后病死在敬老院。
其实这些老人都很坚强,不想麻烦自己的孩子。一说起自己的孩子在某某城市,他们就摇头:
“您儿子在深圳广州发财呀,没接您去享福?”
“我不喜欢城市,天天关在鸟笼子一样……做好事咯,受不了这样的福……”
言语中透着说不尽的无奈,却是真实的写照。他们但凡能动弹,都不愿意歇着,想方设法地挣钱,一分一分地省钱。若有一点小病,从来不去医院,也怕去医院,就硬扛着,用他们的话说:“拖几天就好了。”若得了大病,也不想去治,怕花钱,也怕没钱。他们是穷怕了的一代人,只知道劳作,只知道吃苦,只知道节省。
三
我们村是四个自然村合并而成的。村部是一栋两层的新式办公楼,内外装修一新,墙面是白色蓝腰,尤其用红色书写的“不忘初心”“乡村振兴,党建引领”等标语格外醒目。可真正能为老百姓办事的,有几个?真正办得了事的,又有几个?
村里的廖大伯,记忆中长得特别英俊高大,一米八的个子,年轻时是十里八乡的大帅哥,多少乡村女孩的偶像!今年年初,他却死在了大桥下,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按理说,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呀。记忆中他有一儿一女,儿子跟我还是小学同学。如今儿子都做了爷爷,忙着在城里带孙子;女儿嫁到外地,也做了外婆,都忙得不得了。以前廖大伯的老伴还在,彼此有个照应,生活在乡下老家还算安逸。自从老伴去世后,他的生活一下子就乱了套。本就悲伤,加上孤独寂寞,人变得越来越孤僻,听说后来得了抑郁症。起初儿子在城里乡下两头跑,一边要带自己的孙子,一边要照顾父亲。可孙媳妇总是不买账,常说:“哪有爷爷不带孙子的?”最后儿子实在没办法,把廖大伯送进了敬老院。可廖大伯在敬老院也待不住,三天两头往外跑。儿子拗不过他,只好又把他接回来,安顿在老房子里,还请了个钟点工照顾他,实际上就是做三餐饭。年后钟点工也做了外婆,请了几天假,可谁也没想到,他竟死在了大桥下。
像农村的这些孤独老人,又有谁真正去关注、去照顾、去呵护他们呢?过去一个村一个队,还有左邻右舍互相照应,不管大事小事,都会有人嘘寒问暖。可如今呀,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老人是不是自己。
如今的老家流行着一句话:娶不到,不好找;老不死,活不好;死不起,病不了。
意思是现在农村的年轻小伙子很难娶到媳妇。如今在农村娶媳妇,要在城里有房有车,还要几十万的彩礼。现在农村有几个人能拿出几十万现金?我一个亲戚,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先后都成家了,唯独儿子的事特别纠结,今年三十岁了,还没找到对象。早几年有人帮他儿子牵线搭桥,儿子相中了女孩,女孩也觉得满意,可女孩的父母要求男方在县城买房买车,还要二十万彩礼。我这亲戚一下子就蒙了——买套房至少七八十万,买辆一般的车也要十来万,订婚还要“七金八银”……算下来至少要一百来万。他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事就黄了。如今,亲戚一咬牙,东拼西凑,帮儿子在县城买了房,还买了车。可儿子又不买账了,介绍过几个女孩子,他都不满意,父子俩常常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儿子一气之下跑到深圳当保安去了,再也不回来。急得我这亲戚天天在家里唠叨:“后悔死了!我当初为何不答应那个条件呢?当时到处去借,想方设法去凑齐,然后慢慢还,不是早就当爷爷了!”
要说再苦再难的,还是五六十岁的中年人。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一边要到城里照顾儿子、孙子——现在我们村连小学都没有了,孩子读书要跑到很远的地方,一个乡才有一个小学,条件比城里差远了,年轻的父母都不愿意把孩子放在乡下读书,于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只能跑到城里去照顾孙子、外孙——一边又要回乡下,照顾自己七八十岁的爹妈。自己累得够呛,两头都不讨好。其实问题的根源是没有钱。他们没有稳定收入,靠打工、靠体力能挣多少钱?事实上也挣不了多少。即便平时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那点钱也早给了儿子读书、结婚、买房花光了。如果老的还在,哪里谈得上快乐?始终是个沉重的包袱。
可现在农村的老人也死不起。死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要花十来万。我们这里一般是“三天四晚”,乡里乡亲来帮忙,一日三餐流水席,还要请乡里的“能人”唱“道场”,按乡俗还要请抬棺材的“八大金刚”。有的还要请人唱戏、请乐队,要办得热热闹闹,否则后人怕背上“不孝”的恶名。现在又强制火葬,要请车队送到火葬场,然后捧着骨灰盒,浩浩荡荡送到墓地。这样一折腾下来,至少要杀一头猪,要一百多条烟;一般用的都是“精品”白沙(烟),好一点是“黄芙蓉王”,也要二十多元一包,讲排面的人家就用得更多……几天工夫,十来万就没了。
若是生病,那就更不得了。国家政策有“农村合作医疗”,最早每人每年交十元,这样的好事,老百姓高兴得不得了。可如今,小病以前去医院只要花几块钱,现在花几百元还久久不见好转。“农村合作医疗”每人每年要交三百二十元,很多农村的老大爷、老大妈都不愿意交,也交不起。难怪他们常说:“小病就拖,大病死了算了,反正这个年纪了,死是顺条路。”也许再过些年,乡下就没有老人了——只剩下荒废的农舍与一条孤独的小路,那时,夏日的蝉虫会更多,生活在这里的人会更少。
四
曾经一首《故乡的云》,让无数游子感动。那深情空阔的歌声,是多少在外漂泊之人的心声。
“归来吧,归来吧……”如今人是归来了,可空空的不只是行囊,还有断壁残垣、空空荡荡的故乡。
我努力追寻记忆中的童年。这里有无数熟悉的身影,有充满幻想的往事。记得读鲁迅先生的《社戏》《故乡》时,总能在文章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情感。于是,对故乡的印象、对故乡的情怀,早早地就烙在了心里。没有回来的时候,总在梦里想着故乡老家。可一次次回来,又一次次失望。我最亲的爷爷、奶奶都死了,渡船的“九浆老工”也死了,村里的张爹、李爹、王老爷、武满爷都死了,如今最帅气的廖大伯也死了,最搞笑的“少师公”也死了,慈祥的钟娭毑也死了;还有童年的玩伴——大牛、二牛也死了……
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沉浸在悲痛的思绪里。恍惚间,觉得他们就像一根根燃烧的蜡烛,在夜色中慢慢燃尽自己。他们一边是没日没夜的繁重劳动,一边是生存的苦苦挣扎。他们的一生,正如这蜡烛的光芒,远看暗淡,走近了才觉得光明,甚至璀璨。他们努力燃烧着自己,直到熄灭,直到消失,连灰尘都随风而散。他们从一出生就在这里,从来没有走出过这芦苇荡的湖洲。他们的天就这么大,他们的一生就这么平凡普通,如流星般短暂,也如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民一样,或许来人间一趟,只是凑个热闹罢了。没有多少人记得起他们的模样。
可他们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这些熟悉的面孔,是那样勤劳,那样善良,那样和蔼可亲。每次回来,都想再看看他们。可村口那一堆堆竖起的黄土告诉我,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把残存的尸骨留在了他们一辈子热爱的土地上。后面还紧紧地排着长队——没有害怕,没有表情,没有一丝留恋。等告别的鞭炮响过,等轰隆隆的热闹散去,一阵青烟过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会排在那队伍里。或许排队的人会越来越少,熟悉的面孔也会越来越少。
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若能再回老家,还能找到这些曾经的熟人吗?即使能,又有几个呢?恐怕真的是“笑问客从何处来”了。其实那时真有人问,我也会高兴,就怕等到那个时候,连“笑问”的人都没有。野草会漫过田野,漫过小路,爬满塌陷的农舍,成为芦苇荡的一部分,随着这里的人一起消失。到那时,有谁知道这里曾经是一个热闹的乡村?
或许趁现在还有亲人、还有熟人在,能多回几次家,就多回几次家。尽可能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尽可能在静静的夜里回味,在梦里找回儿时的快乐。也曾想把它写在纸上,或者拍下来,用视频记录下来。可试想,以后会有谁看呢?即使有人偶尔看到,能认识里面的人吗?至少到现在,我们连熟悉的“九浆老工”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何况以后,以后的一辈又一辈,一定会更加陌生,甚至不会认为这里是他们的老家。
或许,也不会再有太多下一辈了。
五
从老家回到长沙,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村子里的鸡鸣狗吠、父亲的絮叨、枳壳树的刺扎,都像被一道门隔在了外面。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门开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窗外的长沙城,总被车水马龙的喧嚣裹着,霓虹闪烁得有些晃眼。这套后来添置的房子,采光极好,装修时特意选了两个女儿都偏爱的浅色调,可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老伴两个人。我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指尖划过手机里存着的老照片——从俩丫头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模样,到穿着学士服、硕士服的青涩笑脸,那些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一帧帧在眼前回放。她们从小到大的成绩单、红彤彤的奖状,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大学、研究生的毕业证书,曾整整齐齐贴满家里的一面墙,是我走亲访友时最想炫耀的资本。
我和老伴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了给孩子们挣个好前程,我们咬咬牙下海经商。那些年吃过的苦,熬过的夜,受过的委屈,只有我们夫妻俩自己知道。万幸的是,老天眷顾,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总算攒下了一份不错的家业。看着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眼神里满是灵气,我就暗下决心:不能让她们像我们这样漂泊,要让她们去更大的城市,见更广阔的天地。于是,我们在长沙市区给两个女儿各买了一套房,想着等她们工作稳定了,就能有个安稳的家,不用再为住处奔波。
我们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孩子培养好。俩女儿也争气,读书从不用我们操心,从县城小学一路拔尖,考到外省的重点大学,又顺顺利利读到研究生毕业,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那时,亲戚邻居们都羡慕不已,总说我们养了两个好闺女,将来肯定能享清福。我和老伴也这么盼着,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又一头扎进商海里折腾。日子过得依旧节俭,衣服穿旧的,饭菜拣简单的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硬生生又攒下一笔钱,在省城最高端的地段买了一套大房子。我心里盘算着,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等孩子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样的小区、这样的房子,也能让她们多些体面。后来,我们又咬咬牙,在省城最繁华的路段买了一间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就怕孩子们将来想发展事业,不用再费心租场地。我们做这一切,不过是想一家人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离她们近一点,平时能给她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等我们老了,也能有个照应。
可我们终究是想简单了。
大女儿刚毕业是在上海找的银行工作,我常常从电话里感受她工作的辛苦,心里别提有多担心,晚上都睡不好。我想与其这么耗着,不如索性让孩子辞职回湖南,回家至少有个照应,每天至少有口热饭吃。她听了我的建议,辞职回了长沙。可工作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她性子执拗,始终按着自己的想法过日子。好好的银行工作说辞就辞,跑去了一家电商公司,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跟我们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每次想问起她的个人问题,她总是满脸不耐烦,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懒得搭理。好在,她偶尔还能顾及我们的情绪,不会太过生硬。小女儿在省城找了份体面的工作,看着也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按理说,我们一家四口都在长沙,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老伴两个人做饭、两个人吃,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说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尤其是小女儿,她很少回家,说我们买的房子离单位远,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一个星期也难得见上一回。平时想喊她回家吃顿饭,比请一位稀客还难。她把我们精心挑选的新房租了出去,租金我们一分没要,全给了她——反正以后都是她的。可我心里总空落落的,那房子里的每一块瓷砖、每一盏灯,都是我和老伴跑遍长沙的建材市场,货比三家挑来的,满心盼着她能在里面安安稳稳过日子,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别人的临时住所。
我们搬到省城快十年了,却始终像个异乡人。平时想给女儿们打个电话,总怕打扰她们工作,犹豫半天按下拨号键,没说几句话,那边就说“忙”,匆匆挂了电话,有时候甚至干脆不接。我们想看看小女儿住得好不好,问她具体地址,她却始终不肯说,只淡淡一句“你们不用管,我挺好的”,就把我们的牵挂挡在了门外。我和老伴总想方设法讨好她们,知道她们工作辛苦,周末炖好她们爱吃的汤,提前一天就打电话预约,盼着她们能回家吃顿饭,可她们常常以“加班”“有应酬”为由推脱。偶尔小女儿肯回来一次,也像做客一样,拎着个小包,坐下匆匆吃几口饭,就说还有事要忙,急急忙忙地走了。临走前还会劝我们:“爸,妈,我都三十多了,有自己的生活,你们别老惦记我,过好你们自己的就行。”
可我们怎么能不惦记呢?她们的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受委屈?找对象的事到底怎么想的?这些问题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们这辈子,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她们身上。从县城到省城,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业,我们拼尽全力,不过是想让她们过得好一点。可如今,她们过得好不好,我们无从知晓,甚至连靠近她们的机会都没有。
六
年前的一件小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到现在都没能拔出来。
那天中午,大女儿突然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慌乱,说她出了远门,走到半路才想起家里的烤火炉好像没关。那会儿我正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要去离长沙几十公里外的宁乡,老伴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老家。我心里一下子慌了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女儿。我赶紧给她打电话,语气里藏不住着急,想让她打车回我们家看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中午还要午睡呢,来回多耽误时间!”我急忙解释:“就半个小时,打车来去很快,不耽误你多少事。”她没再多说,不情愿地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小女儿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责怪:“火炉关了,来回打车花了五十块钱,你给我报销一下。”我握着手机,只觉得手心里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我没多说一个字,赶紧在微信上转了一百块钱过去。她秒收了。没有一句“你们放心吧”,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多,老伴打来电话,让我看看家里的微信群。我急忙点开,里面竟是大女儿和小女儿争吵的记录,满屏都是彼此的埋怨和指责,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没有半分亲情可言,仿佛她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心里一阵发紧:以后我和老伴不在了,她们会不会为了这个家的财产,争得你死我活?我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想起这些,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心里压着一块沉重的负担,喘不过气。
放下手机,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悲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孤单。我们把最好的都给了女儿们,省吃俭用给她们在省城扎根,放弃了县城熟悉的生活,搬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只为了能离她们近一点。可到头来,我们还是孤零零的两个人。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我们的位置。
这事虽然过去很久了,可依然如鲠在喉。
以前总觉得,孩子优秀了,我们老了就有依靠了。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可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棉袄,而是一把扇子——哪天觉得我碍事了,就会像掸灰尘一样把我扇得老远。我越来越觉得,孩子太优秀,就飞得太远、太高,远到我们再也够不着,高到我们再也追不上。我和老伴一天天变老,腿脚越来越不利索,眼神也越来越差,耳朵也有些背了。遇到事想找个人商量,想找个人搭把手,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夜色渐深,长沙的灯光依旧明亮,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可我心里的那点光,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我现在还没有完全老去,才六十岁,可我已经不敢想以后的日子。若真的老了,走不动了,病了,需要人照顾了,我想要的依靠,会不会就像那套空置的房子一样——看得见,摸不着,终究成了一场空?
半山洲
2023年7月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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