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
棺材
又是一年国庆长假,回了老家。入夜陪父亲看电视,央视正播着城里大爷大妈热闹惬意的退休生活,镜头里满是笑语,衬得屏幕外的空气都暖融融的。可父亲盯着画面,忽然重重“哼”了一声:“五十六个民族,差距怎么就这么大?不公平。城里老头老太天天琢磨着玩,还有退休金拿;我们农村老头,不扛着锄头下地,就得饿肚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发颤:“当年我们交公粮、修水利,累死累活;隔壁农场的人明明一样种地,现在每月能领几千块退休金。”说着,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转头郑重地看着我:“我死了,必须占个地方。别把我烧了,要土葬在这儿,还得买口好棺材。”末了,催着我赶紧打听哪儿能买到。
如今早不许土葬了,本地市场根本寻不到棺材的影子。好在网上还有得卖,我暂时松了口气——只是这东西买回来放家里,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透着股说不出的不吉利。
这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要打两口棺材。那时小叔叔刚学木匠,手艺生涩,便请了他的师傅来。那位师傅在镇上颇有名气,捻着山羊胡说:“正好,以前没教过做棺材,这次给你好好学学。”
先是下料:长料得是2.28米,端料分两种,49厘米和39厘米,做棺材的头尾。我蹲在旁边看,师傅带着小叔叔慢悠悠刨木、凿榫,时不时还停下说笑,只觉得他们在磨洋工,木匠活竟这么悠闲。奶奶隔会儿就端来热茶,爷爷也总在一旁摆手:“不急不急,先抽根烟歇着。”直到第六天,棺材的雏形才露出来——棺底、棺盖、两侧板,都是三根木头拼起来的。他们又修修补补,足足耗到第八天,才算彻底完工。爷爷围着棺材转了两圈,直夸师傅手艺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晚饭时,爷爷牵着我的小手,指着新棺材说:“爷爷奶奶老了,以后就睡在这里面。”
我仰着头问:“这么小的盒子,怎么翻身呀?”
爷爷揉了揉我的头:“傻孩子,人死了,就不用翻身啦。”
从那时起,棺材在我心里就成了“不好的东西”。虽不懂死亡究竟是什么,可一想到它,心里就像蒙了层灰,沉沉的。
没过多久,爷爷又请了油漆师傅来。用桐油拌着石膏灰和成“粒子”,掺上麻丝堵严缝隙,先刮底,再铺一层生布,最后刷上黑漆。末了,在棺材头部端端正正写了个大红“寿”字。一天晚上,我趴在门外偷听父母在里屋低声议论,父亲说:“做棺材就得做满八天,绝不能说‘急’字,不然不吉利。”
“那两端的尺寸也有讲究吧?49是‘死要久’,39是‘生得久’。”母亲接话,末了又补充,“最后棺材总高一米多,是盼着能活一百多岁呢。”
父亲忽然哼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简慢:“我以后就火葬,不要搞这么麻烦。”“看你到时候真能这么简单?”母亲笑着反问。
“还不知道谁先死呢,你未必能看到。”
“哎呀,你踢我干嘛?”
“我先死,让你去享福,到时候看谁照顾你”……
里屋的拌嘴声轻轻飘出来,我却没心思细听,只暗暗琢磨:那要是做上八年十年,再把棺材做三米高,爷爷奶奶是不是就能长命百岁,永远陪着我了?
十多年后,爷爷奶奶真的相继走了,也真的睡进了那两口棺材里。出殡那天,敲锣打鼓的声响震得耳朵发鸣,八个壮汉吃力地抬着棺材,一路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亲戚朋友们簇拥着队伍,把爷爷埋在了老爷爷坟墓的下方——那里后来成了我们家的祖坟,每年清明、春节,我们都会去烧纸祭奠。自那以后,每次回老家,看着墙上挂着的爷爷奶奶和母亲的照片,却再也摸不到他们的手、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心里就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失落与悲凉。原来,比起空荡荡的屋子和冰冷的照片,我竟宁愿看到那两口静静放着的棺材——至少那时,他们还在。
如今又要为父亲准备棺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不是滋味。想起五年前母亲突然离世,当时仓促买了口棺材,总觉得对不住她。既然父亲特意交代了,这次说什么也得提前备好一口好的。
我在网上翻了很久,最终选了一口柏木棺材。下单时,手指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这东西太重了,不止是实体的重量,更承载着一个生命最后的尊严,藏着一个时代无声的叹息,还有父亲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执念。
要不要也按当年的规矩,等够八天再准备?我犹豫了很久,又想着网上随时能买,倒也不必急在一时。于是把网上的棺材款式翻出来给父亲看,让他自己选、自己定夺。晚饭时,父亲破例倒了杯酒,借着酒意,话也多了起来:“我不是非要土葬,就是觉得这一辈子……”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城里人老了有退休金,看病有医保,最后还能进公墓安安稳稳躺着。我们农民呢?苦了一辈子,到最后连块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忽然懂了他的执念。这口棺材,对他来说从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对自己一生辛劳的交代,是对生命尊严最后的坚守。
是呀,一个男人最后可能都是这样,当年爷爷也是这样,或许以后我也这样。“男”字为什么是上下结构,或许这就是承上启下,就是此字的密码,是做崽的是责任,也是义务。我想努力去完成这个使命。心里:等到我死了,就烧掉!到底会怎么样,可能那时候一切也由不得我自己啦!
夜深了,父亲执意要去堂屋里坐会儿。月光从窗棂斜斜溜进来,落在角落里的旧什件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父亲坐在竹椅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那是爷爷奶奶,还有母亲。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对父亲来说,能按老规矩入土为安,就是他最后的体面。而我们做子女的,能做的,不过是成全他这份心愿。
棺材还没买回来,它像一个小小的缩影,既是父亲余生里的一点念想,也预示着一个时代正在慢慢远去。在这个飞速向前的年代,有些东西终究会消逝,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它彻底消失前,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尊重。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了一地。屋内,我和父亲对着手机屏幕里的那口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时光一点点流淌。
半山洲
2025年10月10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毕业于岳阳师专艺术系,现为岳阳市岳阳楼区通海路中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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