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风帆

文/ 刘翔 时间:

  消失的风帆

  端午归乡,重返沅江琼湖。夕阳西下,金辉铺洒在熟悉的水面,波光潋滟,像碎金洒了一河。我伫立岸边,恍惚间,仿佛无风自动,一面巨大的白帆又在记忆的时空里冉冉升起——那是我对逝去岁月最深情的祭奠。

  那时,父母终日劳作于生产队,我和伙伴们总爱奔向河边。目光越过层层芦苇,我们最期待的,便是河面上那一片片昂首挺胸的风帆。它们不是挂在寻常的船上,而是直接竖在木排之上——粗壮的桅杆从原木间拔地而起,白帆鼓风,带着整条木排在江面上蜿蜒前行。远远望去,像一群展翅的海鸥,又似北国的雄鹰,在蓝天与碧水之间猎猎招展。每一朵浪花翻涌处,都有风帆在风中疾行,那是童年眼中最壮丽的风景。

  我们老家琼湖,地处洞庭湖南,长长的江岸下边,有到处都是一片又一片细软的沙滩。黄沙洁净,被河水冲刷得平坦松软,踩上去温热舒服,沙子钻进脚趾缝,痒丝丝的舒服。我们在沙滩上疯玩久了,便脱得精光,光着身子站成一排,对着晒得亮白的沙地,比看谁尿得远;有时玩得兴起,伙伴们互相把身子埋进暖沙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又比谁尿得高,比下去的是“小鸡巴”……哈哈,在嬉闹中跳入水中游泳。我们在阳光下追逐打闹,望着河,迎着风,嘻嘻哈哈,无忧无虑,油光放亮的脸上,全是笑容。那是乡下孩子最野、最真、最无拘无束的时光,天地为被,沙滩为床,河水为伴,满心都是天真烂漫。

  我们常在沙滩上堆沙堡、挖水道、筑堤坝,看河水漫上来又退下去。偶尔有机船驶过,浪头一层层涌上岸,我们便迎着浪花嬉闹,任凭水花打湿衣衫。玩够了,就把湿衣裤挂在芦苇秆上晾晒,一群光屁股孩童,在沙滩上跑跳、打闹,无拘无束。躺在暖烘烘的沙地上,晒着太阳,皮肤被烤得黝黑发亮,六七月的南风温柔拂面,心里只有纯粹的欢喜与自在。

  我们这里不仅风景优美,而且还是交通要道。沅江、资江汇集于此,南来北往的船特别繁忙。尤其是资江上游,是雪峰山脉,森林广袤。山民们秋日伐木,待来年汛期,便将木材、竹子扎成长长的木排。那排身宽阔,由数十根甚至上百根原木并排捆扎而成,如同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岛。而那高高竖起的风帆,便是排佬们最骄傲的旗帜。那帆布被江水浸润,被烈日晒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坚韧不拔地立在排头,迎着风,仿佛要带着这一河的山货,直上云霄。排尾搭着一个三角形的蜗棚,便是他们的家。棚边常晒着深色土布,而在苍穹之下,风帆是主角——它在拉伸、在倾斜、在旋转,每一次与风的博弈,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排身吃水很深,缓缓移动时,原木相互挤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歌谣。

  江水如同知人性,春夏秋冬里,都有特定的规律,每一年春天发水的时候就达到无限的生机。“小满小满,江河渐涨。”五六月间,木排、竹排顺水漂流,经湘、资、沅、澧四水入洞庭湖,再沿长江直抵汉口、南京。沿途,黑茶、山药、竹器与山货一同流转。每当风起,风帆鼓胀,那是山民们在与江湖对话。风大时,风帆张得最满,排儿跑得最快,那是他们在与命运赛跑,是向远方的大山城市场宣告丰收的喜悦。

  卖得的钱款,山民们紧紧藏于腰带的夹层,紧贴肚皮。他们亦会购回湖区的棉、麻、桑蚕,满载而归——这是他们一年的收成,是全家的希望。我常想,若是没有这风帆,这河上的漂流物,又怎能称之为“路”?这或许才是中国最原始的丝绸之路,称其为“茶麻古道”,远比茶马古道更贴合实情。而那高高扬起的风帆,就是这条古道上最灵动的路标。

  “才了桑蚕又结麻,村庄儿女各当家。”这便是湖南农村最真实的写照,也是这条古道最鲜活的注脚。

  驾排者,多是雪峰山脉宝庆、新化、安化一带的山民,乡人唤作“排古佬”。他们是行走江湖的能人,风帆是他们的翅膀,长篙是他们的手臂。听闻他们皆有绝世武功,源自武术之乡梅山的梅山拳,果然名不虚传。

  那时,每日河面上总有十多趟排驶过。岸边,戴尖顶斗笠的纤夫躬身前行,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粗长的缆绳绷得笔直,另一端牢牢系在木排的前端。而在排身之上,那风帆下的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手执长篙,一手操控风帆的绳索。他懂得风的脾气,懂得如何让风帆借力。风帆在他手中变幻莫测,时而收拢,让木排靠岸避让;时而舒展,借着风势加速前行。遇急流险滩,他便高声呐喊:“激——流——啦!”

  “一——二——三——加——把——劲!”

  岸上纤夫齐声应和,吆喝声铿锵有力,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回——旋——里——,稳——把——舵——”

  那一刻,岸上是纤夫的汗水,排上是风帆的呼啸。风声、水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雄浑的江湖交响乐。而那高高悬挂的风帆,就是这场交响乐中最华丽的主旋律。

  纤夫们的脸庞被晒成红铜色,深凹的眼眸里,是岁月的风霜。一根粗麻绳勒入磨破的衣衫,嵌进厚实的皮肉,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泥印。浪涛过后,痕迹又悄然消散。望着他们,望着那风中屹立的风帆,我心中满是敬畏。我曾天真地以为,是风帆在保护他们,后来才明白,是他们的坚韧与勇气,赋予了风帆永恒的生命。他们,是我此生最敬畏的江湖人。

  “他们都是武术高手,身怀绝招,有神打,远远就能打翻你!”

  “你这模样,不用打就翻啦,哈哈!”

  “他们能在岸与排间飞腾,一根竹篙就能踏水而行!”

  ……

  儿时的我们,总被这些传说深深吸引,更被那在风中自由翱翔的风帆所倾倒。我们常对着河面大喊,模仿着排佬的吆喝,想象自己也站在那风帆之下,乘风破浪。

  伙伴们最爱在此时围坐,听最会说故事的伙伴讲奇闻。有个故事,我至今铭记:

  一日午后,一位撑排的长者,忽见一条大蛇朝木排游来,最终停在排边。蛇身疲惫,背上一道愈合的伤口格外醒目。

  “你这畜生,要去哪里?”长者问道。

  蛇吐着红信,似在回应,随后便搭着排顺流而下。日落时分,蛇再次吐信,像是在告别,游向岸边。长者心生疑惑,撑篙飞身上岸,尾随其后,一探究竟。

  行船一个多时辰,蛇走进一个小村庄,不过十来户人家。村里的狗见了大蛇,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作声。蛇径直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爬上院中的大树,躲进了枝叶间。

  当晚闷热,村民都在屋外乘凉,早早安睡。大蛇突然从树上跃下,落在蚊帐上,咬开一个小洞,探出头去。可它背上的肉坨恰好卡住,动弹不得。

  此刻,撑排人已明白一切,急忙叫醒农夫。

  “你与这畜生,结下何等深仇?”

  农夫惊魂未定,良久才缓缓道来:

  “那是七八年前,唉——!我——我在地里锄草,野草茂密,不慎锄到了一条小蛇。我当时吓坏了,还把它挪到了阴凉处……”

  “原来如此,你并非有意。”排佬安慰道,转而责问大蛇,“畜生,他并非故意伤害,且事后还救了你,你为何还要复仇?”

  蛇听罢,缓缓爬回地上,一口咬住自己的背,自尽而亡。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我们却意犹未尽,争论不休。那时只觉“排古佬”神通广大,道法自然,积德行善,对他们愈发敬畏。也更相信,万物有灵,因果循环,心存善念,方为人之本分。而在这个故事里,我仿佛也看到了那面风帆——它静静地悬在排头,见证了这一切的善恶与因果。

  然而,岁月的巨轮滚滚向前,时代的浪潮翻涌不息。曾经,风帆和木排是洞庭湖上最寻常不过的风景,是三湘四水间流动的生活。那时的河面,帆影点点,连绵不绝,是大自然赋予水乡最生动的画卷。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绝响。

  现在的洞庭湖,再也看不到那一张张昂首挺胸的风帆了。马达的轰鸣取代了风的呼啸,铁壳巨轮碾压着昔日的宁静。那些曾经承载着大山希望、满载着山货乡愁的木排,也早已随着最后一位排古佬的归隐,彻底消失在了烟波浩渺之中。

  船不再依风而行,排不再顺水而漂。这曾经是洞庭湖上最常见的风景,如今却永远退出了历史舞台,变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变成了书本里遥远的传说。

  多年已逝,河里的木排早已消失,那抹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白色风帆,也彻底沉没在了时代的浪潮里。如今河面机船轰鸣,铁壳破浪,再也不见帆影点点。可排古佬的身影,岸边纤夫躬起的脊梁,还有沙滩上赤脚奔跑的童年,以及那永远定格在儿时记忆里的风帆与木排,却永远镌刻在我心灵的最深处。

  他们在这条“茶麻古道”上走出的路,虽已消逝在三湘四水之间,成为一道不再重现的风景。而那高高飘扬的风帆,便是这道风景中最让人心碎的注脚。每当风起,我总仰望天空,仿佛又能看见它——那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种精神,永远在我心中,迎风招展,永不沉没。

  半山洲

  2020年6月20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消失的风帆》

  消失的风帆  端午归乡,重返沅江琼湖。夕阳西下,金辉铺洒在熟悉的水面,波光潋滟,像碎金洒了一河。我伫立岸边,恍惚间,仿佛无风自动,一面巨大的白帆又在记忆的时空里冉冉升起&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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