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的力量
乡音的力量
女儿初到厦门工作的那段日子,电话来得格外勤。“爸,今天坐公交,听见后座有人在讲客家话,我差点回头搭话。”“在公园散步,又听到了,好亲切。”“去菜场买菜,卖菜阿婆跟旁边人说的也是客家话,我一听,心里暖洋洋的。”她说,在厦门,仿佛走到哪儿都能撞见乡音;听见客家话,就像回了家。
什么是乡音?是祖母哼过的山歌调子,是街巷里熟人相见的招呼声,是逢年过节围坐一桌时只有自家人才能听懂的俚语俗话。它藏在日常的褶皱里,软软的,糯糯的,入口才知滋味深长。
可这些年,我总觉得乡音渐渐远了。走在老家街上,入耳多是普通话,从孩子们嘴里蹦出来。年轻一代讲客家话的越来越少,偶尔说几句,也磕磕绊绊,像走一条生疏的路。有位从南洋回来的朋友说起一件事:他祖父在海外生活六十年,临终前已听不太懂复杂的客家话,可一听到客家山歌的调子,眼眶便红了。
女儿从小在客家话的怀抱里长大,如今在异乡工作。那些不经意飘进耳朵的乡音,于她而言,就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肩:你看,这里也有人懂你。所谓乡愁,不过是在异乡的茫茫人海里,突然听见一句熟悉的话,便觉得脚下的土地不再那么陌生。
年少时,老家土楼的石凳边常围满了听“讲古”的人。老一辈用乡音把祖辈的故事、村子的来历、生活的道理,一代代口耳相传。可这些年,讲古的人老了,听古的人少了,那些故事就像秋天的落叶,一片片飘散。而今家乡重兴“讲古会”,在媒体上播发宣传——这是把散落的叶片重新拾起,拼成一棵树的模样。一位老人坐在老屋门槛上,用浓重的客家话讲村里的老规矩,讲着讲着笑起来,露出几颗豁牙,眉眼间的神采像个孩子。画面不算精致,可那股子鲜活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这就是乡音的力量。它不需要修饰,一张口,就把人拉回记忆深处。在乡村文化会客厅,回乡的游子坐下来看上一段,听着熟悉的乡音,望着熟悉的山水,乡愁一下子就化开了。有侨胞看完视频红了眼眶,说几十年没听过这么地道的客家话了,像回到了小时候。
女儿在厦门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散落在公交车、公园、市场里的客家话,就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一座又一座无形的“文化会客厅”。她走进去,坐下来,听一听,心就安了。
有一次,我来到一所小学,课堂里竟飘出客家山歌。老师说学校开了山歌课,有专门的传承老师来教。原来是家乡客联会组织的客家文化进校园——组织山歌传承人进校指导,客家山歌就这样唱进了课堂。孩子们唱得未必有多好,调子或许还跑着,可那稚嫩的童声里,分明有一粒种子在发芽。
女儿在厦门听到的那些乡音,何尝不是一粒粒种子?它们落在异乡的土地上,在一个离家千里的孩子心里,悄悄长成一棵可以倚靠的树。乡愁这味苦药,也唯有乡音这味引子,才能让漂泊的人品出一丝回甘。
乡音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宏大叙事,而是靠这些细微的、日常的浸润。是阿婆的一句山歌,是讲古老人的一段故事,是学校课堂上的朗朗诵读,也是公交车上一句不经意的乡音。这些声音汇在一起,便成了一条河,流进每个客家人的心里,滋养着那棵叫做“根”的树。
有乡音的地方,就是家。乡音不是药,治不了漂泊的苦,但乡音是一双手,能在你最想家的时候,轻轻拍拍你的肩。这双手的力量,不在于它能改变什么,而在于它能让你知道——你没有被忘记,你还有来处,你还可以回去。
我想,当我们的孩子不再会说乡音,当那些公交车、公园、市场里再也听不到客家话的时候,他们又该去哪里寻找家的感觉呢?这声音,终究要靠我们一代一代传下去。不为别的,只为后来那些离家的孩子,在异乡的人海中,还能被一句熟悉的话,轻轻接住。
这,就是乡音的力量——它让每一个漂泊的人,都有一处可以回望的故乡。
图文/晓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