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无闻也平静自在
默默无闻也平静自在
晨雾漫过江心洲时,我正蹲在江边的矶头上绑鱼钩。今天的鱼口实在不好,还总闹挂底,折腾了一个多钟头,依旧空空如也。那截挂断的鱼线,偏又总缠着新抛下的饵,牵扯着纹丝不动,像一段拽不回的旧时光。
江边的杨树浸在雾里,枝桠朦胧得像幅淡墨画;对岸的高楼隐去了棱角,只剩模糊的剪影。汽车的鸣笛声被水汽揉得绵软,飘到耳边时,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模样,总爱往人堆里扎,盼着被人看见,盼着掌声与目光。那时总觉得,人生就得热热闹闹地活,就得站在光里,才算不辜负这一趟。
后来才慢慢懂,热闹是浮在生活表面的浮沫,自在才是沉在心底的真味。就像这江里的鱼,从不会因谁的注视就肯咬钩;就像岸边的老杨树,春抽芽、秋落叶,从不在乎有没有人驻足凝望。我如今偏爱做的,都是些不起眼的营生:吃得清淡,常常煮一碗清汤面,撒几粒葱花,看热气袅袅缠上窗棂;兴头上来,也挖一勺剁辣椒,扯一把园子里的鲜蔬小炒,配两个白面馒头,吃得胃里暖融融的。每日煮一壶老茶,从晨光微熹喝到暮色四合;午后便蜷在旧沙发上翻几页旧书,阳光落在纸面上,连字里行间都浸着安静。最爱的还是来江边钓鱼,钓得到是意外之喜,钓不到也无妨,晚风拂过脸颊时,那份清爽已是足够的馈赠。
前些日子偶遇儿时玩伴,他西装革履,说起生意场上的觥筹交错,眉飞色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他问我,天天守着这江这树,不觉得枯燥吗?我笑着摇头。枯燥的从来不是生活本身,是那颗总在追逐外界认可、不肯安分的心。
这世间的繁华,从来分两种。一种是锣鼓喧天,万人瞩目,像烟火炸开在夜空,惊艳不过一瞬,余下的只有满地碎屑。另一种是细水长流,润物无声,像檐角的青苔,像墙角的雏菊,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活得从容又舒展。
我不紧不慢的抛竿,又不急不慌的回收,线的信号里传递着饵的泳姿,那韵味尤其美妙,心里竟没有半分焦躁。挂底的烦扰、空竿的失落,都被这江雾裹着,慢慢散了。忽的,鱼竿轻轻一颤,那力道极轻,像蜻蜓点水,却又实实在在,敲在心头。我屏住呼吸,稍微用力一刺,手腕微微一沉——是鱼咬钩了。
不急着收线,任那力道在竿梢游走,指尖触着冰凉的竿身,竟生出几分与江水同频的默契。慢慢收,轻轻提,晨光恰好穿透薄雾,洒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粼粼波光。钓上来的鱼不大,银鳞闪闪,在竿尖的线头活蹦乱跳,带着江水的湿凉与鲜活。我端详了片刻,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鳞,轻轻将它放回江中。看着那道银亮的影子倏然钻进水里,心里竟没有半分惋惜,反倒添了几分轻快,路亚找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风过林梢,杨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晨雾渐渐散去,江面露出了清亮的全貌,连水底的卵石都隐约可见。我重新挂上假饵,将铅头钩抛向江心,看着它悠悠沉入水中,心里一片澄澈。
原来,默默无闻的日子,也是平平静静的时光,可以过得这般自在。不用迎合,不必伪装,守着一方小天地,与清风明月为伴,与柴米油盐为伍,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半山洲
2025年12月19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