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秋
遇秋
夏的余热,尚浮在皮肤上,如一层薄薄的膜,隐隐渗着汗气。人在这暑气蒸腾中生活,偶有微风吹过,也只是暂时吹起衣襟,略略透些气,终是驱不散这黏腻的热意。蝉声也如夏日之魂,高高低低地鸣唱不休,每一声都如细针般刺入耳膜深处,直透进心里。
然而,当第一缕秋凉悄然漫过山野时,竟无人察觉。今天清晨,凉意突然透进窗缝,如清冽的溪水渗入,将我自酣睡中浸醒。推窗而望,庭院里的井水竟已凉了!黎明的东边,天空如镜,一抹紫韵,湖水清透,映着天光云影;天飘在湖面,湖中的小船游在天空,美得令人心头发颤。父亲菜园里丝瓜藤蔓却依旧奋力向上伸展,带着不屈的劲头,努力缠绕着新竖的竹架,又蜿蜒着爬上矮墙,在初秋的晨光点染之下,竟也显出了几分苍劲。
丝瓜藤下的土地里,已有几片黄叶零落在地,如时光无声落下的印迹。树叶的飘落,仿佛带着一声轻叹,悄然伏在泥土之上。我俯身拾起一片叶子,细细摩挲叶脉,恍然间,仿佛听见了蝉鸣的余响,如夏日残梦,在耳际萦绕不绝。
蝉声确乎是渐行渐远,渐低渐微了;现在蝉也确实少了很多,这些年突然有人收购,蝉价不菲,村里的捕蝉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晚上,当蝉虫从泥地爬出来,捕蝉人早就在每一颗树干上用打胶带裹了一圈,光滑得蝉虫爬不上树,捕蝉人只要晚上寻视树上的陷阱,就轻轻松松收获一堆的蝉虫,如此下去,或许几年以后很难听到蝉鸣。心里越来越担心这蝉,好不容易在地里呆上几年,刚刚出来就被人捉走。然而越来越希望秋天早点到来,不想看到蝉鸣被吃掉的一幕。如今在乡下很难看到萤火虫,童年的记忆成为永远的遗憾,它是否也是被人吃掉了?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场景只能是书上的文字去遐想。然蝉声的远去,不过如逝水东流;或许并非消逝,而是被更替——这声音只是让出了位置,以便让秋虫新声在薄暮里登场。蟋蟀便已在墙角低吟浅唱,如悠长的叹息,带着凉意,一声声织入缓缓垂下的夜色帷幕里。
田野里,稻穗在秋风的轻抚中低垂着,仿佛在向土地鞠躬致意。农夫们躬身于田间,镰刀挥动处,稻禾一排排整齐地倒伏下来,如被岁月梳理的头发。那动作沉稳而笃定,仿佛在无声书写着大地最朴素的诗行,每一笔都是收获,每一行都是告别。
一早父亲就蹲在田埂上,轻抚丝瓜上凝结的霜纹,像是数点着光阴的印记。他忽而抬起布满风霜的脸庞,慢悠悠地叹道:“再开的花以后就是秋丝瓜了”,稍后又自言自语:“节气不等人啊。”我闻之默然:人生之遇,原如节气流转,夏之热恋,秋之相逢,皆是生命被时间推搡着向前时,在途中偶遇的风景。
洞庭湖的沅江,到处都是美景,春有春的生机,夏有夏的水韵,秋有秋的爽朗,冬有冬的旷野。就如这初秋的早晨,一眼望去,如仙境一样。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露水在草尖上轻轻颤动,晶莹剔透,如夜之泪珠,映照着晨曦微光。它悬垂在叶尖,仿佛凝滞了时间,却又随时可能坠落——这短暂停留的露珠,正是那初相见的欢喜,是深情不久远的无常;朝露虽遇日即散,但清晨的凉气总要重新凝聚,明早又会有新的露水在草叶尖上,如宿命般轻轻诞生。
人间所有初遇皆似这朝露之明澈,而深情之不久远亦如露之易晞。唯其如此,我们才在露珠坠地之前的刹那,懂得了含泪的敬畏:原来命运分赠给我们最甘冽的滋味,无不封存于最易流逝的琉璃杯盏里。
纵使告别也如这山湖相望,心头总还存着那一点跳动的萤火,那一点幽长的蝉鸣——那是故乡的情节,是儿时的梦的遗憾,也是时代变迁里的真实记录。我觉得这遗憾里藏着季节来去间,生命对自身流转不息的回声。
半山洲
2025年8月8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