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夏
离夏
夏日的酷热似乎尚未消减,白昼依然固执地炙烤着万物,然而暑热之中却已隐隐透出些疲惫来,仿佛正悄然收拾着行装,准备离去。
日影开始斜得快了,一日比一日多的照进我卧室的窗台,好像是把窗台这边的屋檐日复一日的削去了一截。蝉声依旧竭力喧嚣,却渐渐显出几分嘶哑的苍白,像被蒸干了水份的喉咙,再难维持那份幽鸣的“知了”。
及至两日前傍晚时分,天空忽地刮起狂风,像是要把一切吹散,将白日里蒸腾的燥热彻底冲走了。原来今天是立秋!我急忙关闭门窗,想留住这汗味的空气,想留一丝夏天。隔窗望去,院中树枝在狂风中招摇,又像是翩翩起舞的广场大妈。只有这门缝隙里的风里竟自夹丝丝凉气,沁透窗棂,我就这样目送夏的天离去。
翌日清晨,父亲就说这空气都是秋的味道,我真的用力去闻,确实,这空气完全不同了,多了一份爽朗,少了一份湿闷(这不是在空调房里的人能够感觉得到的,钓鱼的高人都知道,商品饵容易吸引小鱼,就像小孩子喜欢吃酸酸甜甜的食品,而大鱼就喜欢吃原汁原味的饵,真正的饮酒的人,开瓶就能闻到谷的香气,不用品就知道真假)。感叹这大自然就如此神奇,一日之变就如此巨大!我照往常一样到江边“活动”,湖面清晰,更加开阔,远山幕紫——这风景也如染了秋意,竟比昨日更静蕴了。我想起整个夏天,这湖光山色都是湿润的,如今却变得肃静。这附近家的孩子抱着竹竿网兜跑来,刚嚷着要去粘蝉,却被其母一把拉住:“疯什么呢?天都凉了,蝉早飞走了,快回来。”孩子仰头望望树梢,方才悻悻然放下家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独自走到枳子树下,弯腰拾起一片落叶来,叶子边缘微微泛黄,叶脉却还挣扎着透出些绿意来。
到今天,这天气便真正不同了。夜里明显没那么热了,白日里空气也轻了,风拂过时带着微凉,吹在脸上,竟隐隐有一缕暗香浮动——是桂树酝酿着的秘密,在凉意里悄悄埋下了甜头。巷口摇蒲扇的老伯,扇子摇动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有时竟停下来,只眯着眼睛,悠悠然望着远处天空;阳光虽仍亮堂,却早已失却了那份灼人的气势,只温存地铺陈着,使人身上暖意融融,竟觉得有些可亲了。
夏的逝去,原始古历,我中华先祖之聪明,才如殷历中明注;我辈只是感觉,数着这黄历查看才得知。夏天,亦是如这般悄然,轻手轻脚地,一点一滴抽走了自己的痕迹。父亲已在厨房用筒子骨熬煮绿豆汤了,灶上小火慢煨,白气氤氲着飘散出来,暖香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竟有了一种温润的踏实感。窗棂外,秋意正一丝一缕织入凉风,织入天空的澄澈里——凉热相宜的时光,原来总是潜藏在季节的转圜里,既非是夏的挽留,亦非秋的催促,而只是时光本身,在无声的流转间许下的诺言。
流光不歇,节候如约,只消静静立着,便自能承接这温凉交递的恩惠。人间所以得存希望,不正在于此么?——当夏日的余温尚徘徊未散,而秋的清凉已悄然弥漫之际;我们便在季节的缝隙里,预先尝到了天道轮回里不声不响的、那一点温存的甜。
刘翔
2025年8月7日
作者刘翔,又名半山洲,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