贲
贲
老婆是外地人,第一次跟我到沅江,就疑惑沅江人的“贲”(fen)字何意?其实我也难于解释清楚,只有生活在沅江,才方得其味。
沅江人说话,不叫“讲”,也不叫“说”,单唤一个“贲”字,把聊天的场景演绎的活灵活现。“贲”其实就是“聊天”,而“聊天”一词过于平淡,而“贲”是有情感的“聊天”,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沟通;此字一出,就是喷;口舌间竟似陡然掀起了风涛,话语如江流奔涌,又像鱼群跃出水面吐纳呼吸——是憋不得的,须得痛快倾出,才得安生。
熟人江边相遇,闲话便唤作“贲泡泡”。那话语轻巧浮荡,一句追着一句,在日光下映着水色斑斓。偶有妙语迸发,竟被呼为“贲聊斋”,仿佛寻常言语忽被点化成精,在芦花荡里飘荡,有了狐仙的灵光,有了出神入化的沟通。岸边人语随水声起落,竟把市井琐碎,喷成了水雾氤氲的传奇。
这“贲”字,竟如一根缆绳,系住了浮世里漂流的灵魂;也喷成美妙的心雾。
市井深处,人情世故亦在“贲”中流转。男女老少,城里乡村,生熟之间,见面都是“贲”一场;不贲不舒服,总是贲出个“子丑寅卯”来。码头肉铺前,提刀的老张与买肉的老李隔案而立,老李指着案上肥瘦:“这后腿,喷个价钱?”老张刀背一敲砧板,声如金石:“老主顾,贲个实心价给你!”话音未落,两人便你来我往,半响时间下来,“贲”得白沫横飞,溅得油光案板星星点点。贲至酣处,忽而相视大笑,仿佛言语交锋不过是水波相激,喷完便复归澄澈。这“贲”,是粗粝生活里滚烫的盐,撒在日子的创口上,痛过之后反渗出些咸津津的活气。
由“贲”字再往里走,更藏着沅江人一种深沉的静气。也表现沅江人的胆势:随口就是“怕个卵呀,搞就是”,一言九鼎之下就是“义”。什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哪有那么复杂,不就是“小鸟几不知道大鸟几的路”吗!一切都是“躺着窝尿辙出来的”,沅江人一听便明白。平时想得开,生活小逸就相当满足,把多余的当成“摔亩”,有也好,无也乐,无所谓的乐观。街头巷尾常常是“贲”的街坊邻里,每天都是“贲”天道地;古今中外,东西南北,这世间上的事情在“贲”的谈笑声里变得“妙趣横生”。
昨天晚上喝茶,遇见一性情中人,他说老子的名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此语在别处或者玄妙,在此地却是灶台间烟熏火燎的常识——江流赐人以鱼虾小鲜,烹之极需耐心:火候要文,翻动要少,由着时间把月光熬成银鳞,将星辉煨作鲜气。性急不得,一搅则肉碎,再翻则味失。把生活的事情轻描淡写出来,如同炒菜,大火就炒,小火就熬。熬不就是沅江人的倔强性格的最好诠释吗!我在旁边听着顿悟。
灶膛里文火低语,锅中细浪微涌,小鲜沉浮于油水之间,渐渐透出玉色。这无声的料理,是时间在替掌勺者发言——人需懂得何时开口喷薄,何时缄默守候。所谓烹小鲜之道,恰是“贲”的反面:言语喷发如江河奔流,而生活却需这般静水深流的熬炼功夫。
日暮泊舟,渔人提篓归家,舱中银鳞细碎闪烁。炊烟起时,锅中小鱼微动,竟似缩小的江湖在汤水中翻滚。油锅里细浪轻涌,薄薄一层油膜裹着微物沉浮,默默承受火的文煎慢熬——那细小的身躯在热油中渐次舒展,竟翻动着整个江湖的倒影。
待得饭熟菜香,江畔人家围坐。此刻喧嚣喷涌的言谈竟也沉静下来,只余下咀嚼时细微的声响,仿佛白日里所有喷薄而出的话语,最终都归入这喉间温暖的吞咽。原来“贲”的极致,正是这无须言语的静默饱足。
沅江人深谙动静之道:贲是江上风涛,烹是灶下细浪。话语喷薄而出,是生命喧腾的浪花;而生活沉潜入味,终归于无声的熬炼。“贲”时如万斛泉涌,烹时却需文火耐心,动静之间,皆是江流教给此间生灵的智慧。
此“贲”非浮沫,方言纯粹,千百年之后依然如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情。声生不息,乃是江流本身——既喧腾,也深沉,日夜不息。
半山洲
2025年7月24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