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活

文/ 刘翔 时间:

  赖活

  凌晨三点的情况,糟到让我手足无措——

  父亲已经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神志,硬生生扯掉了身上的尿管,下身渗着血,触目惊心。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着牙,把他两只手腕绑在病床的护栏上。他一边骂我“你——是哪个咯——,绑——我的手干嘛?”,怕就怕他在半呆半醒间,说要与我脱离父子关系。“我跟你有仇,你——不认——我吗?”,一边拼命的挣扎,青筋暴起,几乎要把两侧的护栏都扯断,昏沉里断断续续地喃喃,声音轻得像飘着,一会儿是“萝卜……白菜种了没”,一会儿又含糊地嘟囔“果树……还要栽几棵”,隔一会儿,又哑着嗓子,喊着几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是他年轻时朝夕相处的老伙伴,半句半句地搭着话,没头没尾,全是混沌不清的执念。我蹲在床边,攥着他没被绑住的衣角,听着这些破碎的呓语,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慌,密密麻麻的疼,堵得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

  守在医院的这些日夜,才彻底懂了,人这一辈子,走到这一步,哪里还谈得上好好活着,不过是赖活,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病痛狠狠揉碎,踩在了脚下。

  从前总以为,活着要体面,要自在,要活得有风骨、有模样。父亲也曾是顶天立地的样子,心里装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装着春种秋收的庄稼,装着相伴半生的老伙计,腰杆挺直,做事利落,家里的大事小事、地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他打理得妥妥当当。可如今躺在这张窄窄的病床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在病魔面前不堪一击。曾经矫健的身躯变得枯瘦无力,连起身、翻身、进食、如厕这些最本能的小事,都要全然依靠旁人。他偶尔清醒的时候,也想挣扎着自己动手,不想成为累赘,可身体的虚弱和病痛的折磨,把他死死困在病床上,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窘迫、愧疚,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家长威严,没有了说一不二的底气,甚至连表达痛苦、拒绝照料的力气都没有。清醒时只是沉默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昏沉时就反复念叨着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牵挂,都是些零碎的字眼,种了什么、栽了什么、那个老伙计怎么样了,语无伦次。他任由护士扎针输液,任由家人擦拭身体、清理污秽,任由病痛一点点蚕食着仅剩的机能。吃不下一口饭,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浑身的疼痛挥之不去,想咳一声都费劲,想好好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断断续续。那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守着家园、念着旧友的人,如今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的枯叶,单薄、脆弱,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我们平日里憧憬的活着,从来都不是那般光鲜顺遂。当健康被一点点夺走,当身体彻底失去自主,所谓的理想、追求、体面、骄傲,全都成了虚无缥缈的泡影。剩下的,不过是靠着药物、靠着仪器、靠着亲人寸步不离的照料,勉强维持着一丝生命体征,苟延残喘地赖在这世上。没有选择,没有退路,甚至连结束这份煎熬,都身不由己。

  不是不想有尊严地活,是身在病痛与生死之间,连保有尊严的资格都没有。人渺小得如同尘埃,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都被一点点磨平。他梦里那些零碎的呓语,是他一辈子的念想,是他忙活了一生的全部寄托,可如今,连好好抓住这些回忆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半昏半醒间,漏出几句破碎的话。所谓赖活,从来不是主动的妥协,而是别无选择的坚持。是被病痛牢牢困住,却依旧被生命本能推着往前走;是亲人拼尽全力,也舍不得放下,硬生生拽着的那一丝生机。

  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被病痛折磨的人。有人躺在床上痛苦呻吟,有人面无表情麻木呆滞,有人满脸愁苦满眼疲惫,每个人都在勉强撑着,赖着胸口的一口活气。没有体面,没有自在,只有数不尽的煎熬,和身不由己的酸楚。

  原来人活到极致,不过是赖着一口气,在病痛的磋磨里,连守住最后一点尊严都成了奢望,连忙活了一辈子的人和事,都只能化作病榻上支离破碎的胡言。所谓人生,所谓追求,在健康面前,在生死面前,终究抵不过一句无可奈何的赖活。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大起大落的磨难,而是看着至亲受尽苦楚,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毫无尊严地、勉强地赖在这世上,熬着每一分每一秒。

  ​

  ​​半山洲2026年4月9日早晨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上一篇:病痛的折磨

下一篇:春雪落时寄温情

《赖活》

  赖活  凌晨三点的情况,糟到让我手足无措——  父亲已经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神志,硬生生扯掉了身上的尿管,下身渗着血,触目惊心。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着
推荐度:
点击下载文档文档为doc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