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母亲的日子
陪护母亲的日子
九旬母亲意外摔倒了。骨折。住进了医院。那段日子,竟成了我与她最亲近的时光。
说来惭愧,母亲身子骨一向硬朗,留恋乡下的老屋和菜园,不肯随我们进城。我们兄弟姐妹只能隔三差五地回去看看,陪她吃顿饭,听她讲讲土楼里的事,又匆匆散了。
母亲病床靠窗。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她的枕头上。
那天我送饭去,保温桶里装的是瘦肉粥。陪护的林阿姨要喂她,母亲执意不肯。林阿姨说碗都端不稳了,怎么吃?我接过碗,说我来吧。母亲看了我一眼:“怎么你来?”我笑了,说小时候你喂我,现在该我喂你了。我又故意问她:“小时候你有喂过我吗?”母亲乜了我一眼:“没喂你,那你怎么长大的?”
我们都笑了。她乖乖地吃了一口。
林阿姨在一旁说,儿子孝顺,感恩报答是应该的。我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感恩,报答,这些词太重了。我只是想喂她吃顿饭而已,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喂我那样——孩子饿了就喂,哭了就哄。如今我做的这些,不过是看见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老了病了,心里疼,手就伸过去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不是责任,是本能。
陪护的日子里,我们兄弟姐妹轮流和林阿姨一道陪护。有时我一天跑三趟,送瘦肉粥、鱼汤鸡汤、面包发糕。油钱比菜钱还多,可那都是母亲爱吃的。
清晨六点半,厨房里只有锅灶的咕嘟声。我把瘦肉细细剁成茸,搅进白米粥里,小火慢熬。望着那缕白汽,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熬粥的:土灶里的柴火噼啪响,她把稠的捞给我们,自己喝稀的。如今轮到我了。
粥熬好,盛进保温桶,匆匆钻进车里。
到了病房,母亲还躺在病床上。我拧开保温桶,热气扑面而来。她眼睛一亮:“又是瘦肉粥?”我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说咸淡刚好。有时候她胃口不好,只吃半碗,我就端着碗在旁边等,像小时候她追着我喂饭那样,哄她“再吃一口”。那只碗捧在我手里,温温热热的。
送鱼汤那天,我挑了两条鲫鱼,小火炖到汤色奶白。看着母亲用吸管慢慢喝,我心里甜滋滋的。
除了送饭,我和林阿姨常陪她用助行器走路,扶她沿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她的步子那么小,那么慢,像初学走路的婴儿。累了就坐下来,听她唠叨土楼里的事。她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李阿姨。
那是文革第二年,李阿姨才十七岁,从厦门来插队。母亲说,她细细瘦瘦的,像棵
水葱。同来的还有两个女知青,分住在别的人家。李阿姨分在我们家。土楼里的日子苦,出工像打仗。夏收割稻,她的手被禾叶割得全是血口子。挑谷子更是难,箩筐在肩上左摇右晃,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母亲便一次次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替她把扁担上的绳子挽短,把箩筐扶正,教她怎么换肩省力。末了,常常是母亲自己挑起那副沉甸甸的担子,把李阿姨那份也一并担了,只是对她说:“你慢慢走,先学步子。”
记得有一回,母亲熬了一锅芋子粥。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她一碗一碗地盛,一、二、三、四、五——刚好五碗。我兄妹四个,加上李阿姨,每人一碗。我们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那粥滑进喉咙,滚烫的,糯糯的。我偷眼看了看李阿姨,她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后来,同来的那两个女知青和她们的房东处不来,不到半年就闹着分出去自己开伙了。有一天,母亲问李阿姨:“她们都分家
自己吃了,你呢?”
李阿姨说:“阿姐,你们待我好,我不分家。”
她就真没分。一直和我们一口锅里吃饭,直到县里的化肥厂来招工。她走那天,母亲送她,送出土楼,一直送到山凹口。母亲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母亲说,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少了个人吃饭,是一个女儿出门了。
我的喉头骤然发紧。那一刻我明白,母亲这一辈子,把“感恩”活成了一种本能。她照顾李阿姨,不是图回报;李阿姨不分家,也不是还人情。那是一种比感恩更深厚的东西——把别人的好放在心里,再自然而然地传递下去。
陪护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骨折慢慢愈合,她能自己端碗了,我们扶着她,用助行器能走更远的路了。病房里的时光,让
我有机会好好看看她——看她花白的头发,看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她喝粥时微微颤动的嘴角。这些细碎的、平常的瞬间,竟比以往几十年的团聚都更清晰。
我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山凹口的风,总是很大。如今想来,那风里吹着的,大概就是人心底最柔软的东西——说不出口,却生生不息。而母亲碗里的粥,稠了又稀,稀了又稠,从土灶前的烟火熬到病房里的保温桶,熬过了一个女人整整一生的晨昏。那只碗,从来不曾空过。
陪护母亲的日子,也从来不曾虚度。
图文/晓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