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书

文/ 夏朝新 时间:

  《枯井书

  妻子回娘家已近七日,生活仿若一杯搁置三日的凉白开,不腐,却尽失温热。心间无藤蔓缠绕的思念,亦无如释重负的解脱,这般悬而未决,飘然无依。三餐照旧烹煮,唯灶台上的烟火气薄如蝉翼,一触即碎。昔日她在时,热饭、净衣、明窗,宛若免费的氧气,赖以生存却从未被计量。世人常将"感恩"挂于唇齿,于我而言却如隔靴搔痒——非铁石心肠,实乃习惯乃麻木之温床,这日复一日的温吞水,似一把钝刀,早已将心绪的褶皱磨平如镜。世人皆然,拥有时不视作恩赐,因习以为常本身,便是对感知力最温柔的谋杀。

  依旧披挂着那件名为"光鲜"的外衣,如齿轮般机械地咬合进写字楼的钢铁巨兽之中。工作如同一台精密的榨汁机,榨尽每一丝热忱,仅吐出冰冷的残渣。终日与冷硬的数据、僵化的表格为伴,犹如穿着不合脚的舞鞋在刀尖上行走,外人观之轻盈优雅,唯己知足底血泡密布。满腔的豪情壮志仿佛一拳拳砸入浩瀚的棉花海,连一声微弱的回响都未能挣脱。生存的逻辑何其荒诞:我们以出让自我为代价换取生存的筹码,却在日复一日的存活中,将那个真实的自我挥霍殆尽。生活被牢牢焊死在一条名为"日常"的履带上,如蒙眼拉磨的驴,转了千万圈,却不知磨出的面归于何处。

  妻子的日子则是一座自给自足的温室,圣经课、黑白琴键、沾露的菜园,她将自己种入土中,开得花团锦簇。然我们之间,却似两条平行流淌的河,同源同归,却永不相交。即便共处一室,各自捧持的手机亦成了一道结着冰霜的屏风。婚姻如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棉布衫,贴身,却早已失却温度;无剑拔弩张的争吵,亦无耳鬓厮磨的温存。亲密关系中最深远的疏离,往往不是兵荒马乱的撕裂,而是旷日持久的无话可说。相濡以沫走到极致,竟成了相忘于江湖的冷漠。唯有偶尔跃入泳池,如两块干瘪的海绵短暂浸入水中,在失重的水波里贪婪地吮吸着点滴属于夫妻的涟漪。

  儿子一周方才归来,那一桌精心筹谋的菜肴,如灰白画布上被猛然泼洒的一抹亮色,是漫长旱季中唯一等得到的一场甘霖。人至中年,生命的锚点日渐稀少,子女的渐行渐远是宿命,而这偶尔的交汇,便成了我们在虚无中抓住的实体。除此之外,日子普通得如一滴水汇入汪洋,似一粒尘跌入旷野,瞬间被吞没得无影无踪。常对着窗外出神,观流云苍狗,看人潮如蚁,心底便生出一个黑洞般的诘问:人这一生,跋山涉水,终究是为了抵达何处?或许,追问意义本身便是最大的荒诞,因生命的底色本就是一场盛大的虚无,所有的奔波,不过是在虚无上雕刻花纹。

  左肩的钝痛如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熬过了最初的撕咬,却留下了长久的阴霾与酸腐。这具肉身的衰败,竟让我领悟何谓"生不如死"——如一棵内里被虫蛀空的老树,外表尚且青葱,内里却只剩朽木。肉身为灵魂的囚笼,当这牢笼开始生锈破损,精神便只能在这逼仄的痛楚中,感受自身存在的局限与无奈。索性断了烟酒,那些杯中物与指尖雾,本就如这半生的执念,似熄灭的炉灰,风一吹,便散了。所谓的放下,未必是看破红尘的顿悟,多半只是精力枯竭后的妥协。然而,当夜色如潮水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倒灌进房间,孤寂便如苔藓般悄然爬满全身。我竟无可救药地怀念起年少时的轻狂——那是一场没有明天的纵火,是举着火把在干草堆上狂舞,烧得肆无忌惮!青春是向外的挥霍,自诩为世界的中心;中年是向内的坍缩,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宇宙的微尘。那些沸腾的痴想,如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炸裂,而今,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纸屑,被中年的冷风一卷,便不知所踪。时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掠夺,它拿走你的烈火,还你一把灰烬,还要你装作感恩地收下。

  如今,只愿如一条脱水的鱼奋力游回自己的水洼,准点遁入那扇门。推开家门的瞬间,仿佛蜕去了一层长满倒刺的硬壳,哪怕四壁空空,反倒觉得舒心坦荡。这便是中年人最隐秘的松弛——在社会的规训中扮演完称职的齿轮,在孤独的堡垒里才得以还原成残缺的人。外界的喧嚣是加法,独处的荒芜是减法,而生命走到半途,唯有减法才能滤出真意。

  中年的底色大抵如此:如一口深秋的枯井,水面落叶不兴;似一列驶入隧道的晚班车,熄了灯,只剩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单调回响。我们在平淡中枯坐,在疏离中自省,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与重建中,如无边的雪原上寻找路标。或许,人生本无最终答案,所谓的答案,不过是你如何在漫长的黑夜里,与这无解的荒谬和平共处。我们在平淡里坚守,非因看到了光,而是因为,除了坚守,我们别无去处。

  

《枯井书》

  《枯井书》  妻子回娘家已近七日,生活仿若一杯搁置三日的凉白开,不腐,却尽失温热。心间无藤蔓缠绕的思念,亦无如释重负的解脱,这般悬而未决,飘然无依。三餐照旧烹煮,唯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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