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批斗会

　　月光下的批斗会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天夜里，竟要召开一场针对方日大的批斗会，地点设在桥头村。为何要批斗他，通知人并未告知。

　　方日大，住在桥头移民村，是新安江水库建设时期，从淳安搬迁过来的移民。桥头村是我们黄荆林行政村下辖的一个自然村，与我们村相隔一里多路。方日大与我同龄，都是十岁左右，在杨和小学读一年级时便是同桌同窗，到了三年级，虽不是同桌，却依旧在一个班里。

　　吃过晚饭，我们黄荆林村的几名红小兵，相约在读四年级比我大一岁的张成进家门口聚集。

　　皓月当空，夜色渐深。那年代农村晚饭吃得晚，大人们在生产队劳作，总要忙到暮色沉沉才收工。

　　我们一行人踏着月色，步行前往桥头村。来到村前的晒谷场，桥头村的五六个红小兵早已在场等候，被批斗的方日大也默默站在人群里。

　　月光洒满旷野，四下冷清又肃穆。批斗会随即开始，由读五年级的方有来主持。他是我们这群孩子的领头人，行事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上前将方日大推到众人面前，责令他站在晒谷场的石砌围墙上，要他低头认罪。

　　“老实交代，把自己的错误全部说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方有来告诫方日大。

　　我们一众孩子也跟着齐声高喊，满心期待方日大坦白“罪行”，承认错误。

　　现场一时陷入沉默，就在这时，村巷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一口地道的淳安方言：“日大，日大，你在哪里？”

　　是方日大的父亲。晚饭过后看见儿子跟着同伴外出，迟迟未归，他便出来寻找。

　　一瞬间，我们所有人都慌了神，手足无措。方有来反应极快，压低声音叮嘱方日大：“跟你爸说，你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玩耍。”

　　方日大依言照做，只是声音微弱，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父亲望见晒谷场上一群孩子，心想儿子只是结伴玩耍，便没有走近，只远远叮嘱：“时间不早了，快回家睡觉！”说完，便转身独自离去。

　　悬在我们心头的石头这才落地。多亏方有来沉着机智，一场尴尬的闹剧才得以化解。

　　时至今日，我依旧十分佩服方有来。他不过比我大两岁，在我们这群孩童眼中，却格外成熟稳重、处事老练，像个小大人一般。

　　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另一件往事。村里有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名叫贵姬，因家庭成分是富农，属于大队的改造对象。大队给她定下的额外农活任务，一年需要烧制十箩筐焦泥灰。

　　焦泥灰是绝佳的农家肥：割来山间茅草，一层泥土、一层枯草层层堆叠成方垛，从底部引火慢烧，将泥土烤得疏松细碎，混着草木灰，挑到地里做肥料，既省钱又有效。

　　贵姬只烧了三箩筐，坦言任务太重，无力完成。当晚，她特意来到我家——大队借我家作生产队记工分、评工分的场地，想恳请队里酌情减免任务。

　　正当贵姬与大队干部讨价还价之际，刚从外面归来回学校宿舍的体育老师徐金全恰好路过，听得一清二楚。他当即动了怒，随手从我家门后拿出一杆木制红缨枪，上前就朝贵姬的腿上狠狠打去。

　　贵姬当即跪倒在地，哭天喊地，连连哭诉不想活了。徐金全老师边打边训斥：“你就是思想懒惰！你们这些地富反坏右分子，不批斗就不会老实！明天我就让学校红小兵把你拉去批斗，看你还敢偷懒！”

　　徐老师是衢州人，部队转业后分配到我们村小学任教，为人刚硬严厉。

　　第二天午休时间，方有来果然召集了我们八九名红小兵，前往贵姬家中，准备将她带去学校批斗。彼时贵姬躺在床上，谎称身体不适，呻吟连连，并悄悄地往衣襟里塞进什么东西。由于房间光线昏暗，我们并没有看清。

　　我们一行人将她带到学校的乒乓球室，责令她站在乒乓球台上接受批斗。所谓批斗，不过是勒令她站在台上，不许乱说乱动，如同老师体罚学生一般。

　　谁料站立片刻，只见贵姬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把鞋底刀，举了举，便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突如其来的自杀，吓得我们一帮孩子惊慌失措，纷纷夺门而逃。

　　千钧一发之际，方有来挺身而出。他一个箭步跃上球台，死死攥住贵姬的手腕，奋力夺下了锋利的鞋底刀。拉扯之间，贵姬仰面倒在球台上，当场昏死过去，颈部还流着几滴血。

　　年少的方有来那临危不惧、果敢勇猛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事后徐金全老师却说，贵姬是假意寻死，不过是为了逃避劳动和批斗。

　　明月悬在空中，依旧冷清而肃穆。今晚针对方日大的批斗会，本以为能顺利进行，却被他父亲的寻子声打断。经此一闹，众人再也不敢继续下去，批斗会最终不了了之，大家四散分开，各自回家。

　　时隔近六十年，我依旧搞不清楚，那晚为何要批斗方日大，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是他说了当时不该说的话，或是当时做了不该做的事，被人听见或看见，然后被告发？

　　即使再反动，若是放在如今，根本就不是事。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小事都会被无限上纲上线，今日还是安分良民，明日或许就被打倒批斗，沦为罪人，小孩也不例外。

　　岁月悠悠，时过境迁，但愿那段荒唐动荡的岁月永远落幕，永不重演。

　　余小青

　　2026年6月

　　写于凤栖花苑

　　余小青，男，1959年12月生，浙江衢州开化人，喜爱随笔写作，常年以文字记录乡村旧事、童年岁月与时代变迁，留存乡土真实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