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母二总理
一母二总理
一一靳云鹏母亲传奇
作者:林扬风
第一章:煎饼摊上的晨光
邹县纪王城的清晨总是从炊烟开始的。
邱氏天未亮就起身,在土灶前揉面。她的手指粗短,关节肿大,那是常年浸在冷水里和面落下的病根。面是粗面,掺了少许豆面,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食材了。
"娘,我帮您烧火。"长子靳云鹏揉着眼睛从草铺上爬起来,才八岁的娃娃,已经知道心疼人了。
"睡你的觉,"邱氏头也不抬,"今天先生要考你《论语》,养足了精神去。"
靳云鹏却不肯回去,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瘦削的小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邱氏的男人靳长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去年一场伤寒把他带走了,留下七个孩子和一屁股债。最大的云鹏才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族里有人劝她改嫁,有人劝她送养几个孩子,她只是摇头,把煎饼鏊子擦得锃亮。
"我邱氏的男人死了,骨头还没凉透,我就带着他的娃改嫁,我成什么人了?"她对着劝她的族婶说,"七个娃,一个都不能少。我卖煎饼,我摆饭摊,我挑担子走街串巷,我总能把他们拉扯大。"
鏊子热了,她舀一勺面糊倒上去,竹刮子转一圈,一张圆圆的煎饼就成型了。香气弥漫开来,邱氏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煎饼香,而是活下去的底气。
第二章:济宁城的贵人
光绪年间,邱氏带着孩子们辗转到了济宁。
济宁是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她的小饭摊就支在码头边上。一碗热汤面,两个煎饼卷大葱,三文钱。跑船的、拉纤的、挑担的,都爱在她这里歇脚。
"邱家嫂子,再来碗汤!"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抹着嘴喊。
"来了!"邱氏应声,手里却不停,给另一个客人包着煎饼。
她的小饭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影婆娑,倒是遮了不少日头。七个孩子里,云鹏最大,已经能帮着她算账、端碗、收拾碗筷了。其余几个小的,大的看着小的,在摊子后面的草棚里玩耍。
那日午后,日头正毒,码头上忽然喧闹起来。一艘官船靠了岸,下来几个穿绸缎的体面人。邱氏没在意,继续摊她的煎饼。谁知一个半大小子从船上跑下来,没看路,一头撞上了她的摊子,热汤泼了一地。
"瞎了你的眼!"随行的家丁冲上来就要动手。
邱氏一把将云鹏拉到身后,自己迎上去:"这位爷,是娃不懂事,冲撞了贵人。汤面钱我不要了,您消消气。"
那体面人摆摆手,家丁退下。他打量了一下邱氏,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孩子,目光在云鹏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这娃,念过书?"
"念过两年私塾,"邱氏答,"如今帮我照应摊子,闲了也教教弟弟妹妹们。"
体面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当晚,邱氏收拾摊子,心里却不安稳。那体面人的眼神她见过,是识货的眼神。她想起白天那碗泼了的热汤,想起家丁的凶恶,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云鹏,收拾东西,明天咱们搬家。"
"搬哪儿去,娘?"
"离开码头,去城里。"
第三章:潘府的乳母
济宁城里有个潘家,是当地的望族。潘守廉潘老爷是个举人出身,做过几任地方官,如今告老还乡,家里有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取名潘馥。
潘家要找个乳母,邱氏去了。
"你自己的孩子呢?"潘夫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粗糙的手上停留。
"七个,最大的十岁,能照应家里了。"邱氏不卑不亢。
"你奶水够?"
"够。我邱氏别的没有,就是身子骨结实,奶水足。"
潘夫人又问了些家常,邱氏一一答了。最后潘夫人说:"留下试用一个月,若小少爷长得好,就长用。"
邱氏就这样进了潘府。
她白天在潘府奶孩子,晚上回自己的租屋照顾七个儿女。潘馥小少爷白白胖胖,一见了她就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邱氏看着这孩子,想起自己家的老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邱妈,"潘夫人后来这样称呼她,"小少爷离不得你,你就住府里吧,给你单拨一间房,孩子们也可以接来住。"
邱氏想了想,摇头:"夫人恩典,我心领了。但我那七个娃,野惯了,进了府里怕冲撞了贵人。我还是早晚来回,不误事的。"
她就这样两头跑,风里来雨里去,从未误过潘馥一顿奶。潘馥在她怀里一天天长大,会叫"邱妈"了,会走路了,会摇摇晃晃跑向她了。邱氏看着这孩子,就像看着自己的第八个儿子。
第四章:绑票风波
潘馥五岁那年,济宁闹土匪。
那伙土匪是运河上漂来的,专绑大户人家的孩子勒索赎金。一日潘馥在府门外玩耍,被人一把抱上马,眨眼就不见了。
潘府大乱,潘守廉急得病倒在床。土匪送信来,要五千两银子,三日之内送到城外土地庙,否则撕票。
邱氏那日正好回自己的租屋,得知消息,连夜赶回潘府。她跪在潘守廉床前:"老爷,让我去。我知道那伙人的底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交道。"
潘守廉老泪纵横:"邱妈,你一个女人家……"
"我邱氏不是一般女人,"她抬起头,目光如铁,"但我有个条件——让我家老四云鹗去换小少爷。云鹗跟小少爷一般大,身量也差不多,土匪认不出来。等他们验了人,我再想办法把两个孩子都救出来。"
潘守廉惊呆了:"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邱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奶了潘少爷五年,他就是我的儿子。我自己的儿子去换,天经地义。"
当夜,邱氏带着靳云鹗到了土地庙。土匪头子是个独眼龙,打量着云鹗:"这就是潘家的小崽子?"
"是,"邱氏面不改色,"潘老爷说了,银子三日后凑齐,先让孩子回去报个平安。"
独眼龙嘿嘿一笑,一把将云鹗拽过去。云鹗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娘的手。邱氏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裳:"鹗儿,听这位大爷的话,娘三日后来接你。"
她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如松。独眼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住她:"站住!"
邱氏回头。
"你这女人,倒是个狠角色,"独眼龙眯着独眼,"用自己儿子换主家的儿子,你就不心疼?"
"心疼,"邱氏说,"但潘少爷也是我奶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邱氏活了四十年,没做过亏心事,今日也不会做。"
独眼龙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邱氏!老子走南闯北,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来人,把两个孩子都放了!"
原来那独眼龙早年也是个穷苦人,被地主逼得上山为匪,最敬重的就是讲义气的人。他放了两个孩子,还送了邱氏一程:"大姐,你这人,将来必有大福。"
邱氏牵着两个孩子回到潘府,潘守廉跪在地上给她磕头。从此潘馥认她为义母,与靳云鹏结为异姓兄弟。
第五章:云鹏从军
靳云鹏十六岁那年,邱氏把他叫到跟前。
"云鹏,娘供你读了八年书,如今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你二弟云鹗也大了,下面的弟弟妹妹还要吃饭。娘想送你去天津,投奔你姨父,他在小站练新军,你去谋个差事。"
云鹏跪在地上,给娘磕了三个头:"娘,儿子不孝,不能在家帮您分担……"
"起来,"邱氏扶起他,"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家里算什么本事?你去了军营,好好干,将来混出个名堂,娘脸上也有光。记住,咱家虽穷,但骨气不能丢。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办的事不办,听见没有?"
"听见了,娘。"
云鹏走了,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娘连夜给他烙的煎饼。邱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她不知道,这个瘦高的少年,日后会成为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会成为皖系军阀的"四大金刚"之首。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走了,去闯天下了。
第六章:潘馥的仕途
潘馥比云鹏小几岁,却也是个读书的料子。潘守廉送他去济南求学,后来又去日本留学,学成归来,在山东省里谋了个差事。
邱氏每次见到潘馥,都叮嘱他:"馥儿,你爹年纪大了,你要争气。但你记住,做官要做清官,不要做贪官。你邱妈没念过书,但也知道'贪官污吏'四个字是骂人的。"
潘馥恭敬地答:"儿子记住了。"
他后来果然做了官,从山东到中央,一路升迁。1927年,张作霖任命他为国务总理,他成了北洋政府最后一任总理。
那日他衣锦还乡,先到潘家祠堂祭祖,然后直奔邱氏的住处。邱氏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潘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馥儿,你当总理了?"
"是,义母。"
"好,好,"邱氏点头,"但你记住,总理也是给人办事的,不是骑在人头上的。你邱妈卖了四十年煎饼,知道老百姓不容易。你当了总理,要多为老百姓想。"
"儿子谨记义母教诲。"
第七章:兄弟阋墙
靳云鹏和潘馥,一个亲儿子,一个义子,都做了总理,本是佳话。但政海波澜,二人却渐渐生了嫌隙。
云鹏是皖系,亲段祺瑞;潘馥后来依附奉系,亲张作霖。两派争斗,兄弟二人也难免卷入。1920年直皖战争后,云鹏下野,潘馥却步步高升。云鹏心里不是滋味,潘馥也觉得对不住义兄。
邱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懂什么皖系奉系,什么直系皖系,她只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和睦了,这比什么都让她难受。
"云鹏,你来,"她把云鹏叫到跟前,"你弟弟馥儿,是我奶大的,也是你的兄弟。你们闹别扭,我不管谁对谁错,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还记得当年在济宁,咱们一家人是怎么过来的吗?"
云鹏低头不语。
"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卖煎饼、摆饭摊、做乳母,把你们拉扯大。我图什么?就图你们兄弟和睦,互相帮衬。如今你们都做了大官,却反目成仇,你们对得起我吗?"
"娘,"云鹏跪下,"儿子知错了。"
"知错就好,"邱氏叹口气,"去,把你弟弟叫来,我要见你们两个。"
第八章:最后的煎饼
1929年,邱氏病重。
她躺在济南的宅子里,窗外是深秋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落。靳云鹏守在她床前,潘馥也从北京赶来了。
"娘,"云鹏握着她的手,"您想吃什么?儿子让人去做。"
邱氏摇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我想吃煎饼。"
"煎饼?"
"你娘我,卖了四十年煎饼,"她微微笑了,"如今却吃不上一口地道的山东煎饼。云鹏,你去,给我摊一张。"
云鹏愣住。他已是年近六旬的人,多少年没下过厨房了。但他看着娘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好,儿子去摊。"
他让人支起鏊子,生火,和面。他的手已经生疏了,面糊倒上去,刮子转得不圆,煎饼厚薄不均。邱氏却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那个在邹县土灶前忙碌的年轻妇人。
"好,好,"她点着头,"云鹏,你记着,这煎饼是咱家的根。你当了总理,当了将军,都不能忘了这煎饼。以后每年正月初一,你都要摊一张煎饼,就当是……就当是娘还在。"
云鹏泪流满面,跪在床头:"儿子记住了,儿子一辈子都记着。"
潘馥也跪下,泣不成声:"义母,儿子不孝……"
"馥儿,"邱氏伸出手,握住两个儿子的手,将他们叠在一起,"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我死了以后,你们要和和睦睦的,不要让人笑话。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娘。"
"听见了,义母。"
邱氏笑了,笑容像一朵秋日的菊花,平静而安详。她望着窗外的梧桐,轻声说:"那年……济宁的槐树,开得好白啊……"
她的手慢慢垂下,眼睛闭上了。
尾声:两总理送葬
1929年冬,邱氏出殡。
靳云鹏、潘馥两位前国务总理,一左一右,亲自扶灵。靳云鹗身着将官礼服,率子弟辈紧随其后。送葬的队伍从济南出发,一路向邹县行去,沿途百姓自发设路祭,绵延数十里。
报纸上登了照片,标题是《两总理为慈母送葬,一时传为佳话》。但更多的人记住的,是那个卖煎饼的邱氏,是那个用自己的儿子换主家儿子的乳母,是那个在土灶前摊了四十年煎饼的普通女人。
靳云鹏后来隐居天津,每年正月初一,果然亲自支起鏊子摊煎饼。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煎饼越来越圆,但他总是边摊边流泪。
"娘,"他对着虚空说,"儿子给您摊煎饼了。"
那煎饼的香气,仿佛穿越了时空,从邹县的土灶,到济宁的码头,到济南的宅院,再到天津的租界,一直飘啊飘,飘进了历史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