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最不缺的就是相思
古人最不缺的就是相思
文/鑫垚
时光上溯到西汉时期,具体年月不详,只知道那时汉朝与匈奴连年征战,兵役繁重,无数男子戍守边疆,离别相思成为全民的共同情绪。妇女们留守在家里,千万思妇秋夜捣练寄寒衣。她们劳作时口中时常哼唱着一种民间小曲,尤其是在捣练时,两两相对执杵,一唱一和,相互应答,曲调舒缓凄清,歌词内容十分朴素,诉说离别、牵挂征人、感叹长久分离。河畔、村落庭院,秋夜砧声不绝,口头歌谣广为流传。
西汉著名才女班婕妤为此还专门著有《捣素赋》,文中描写女子吟唱小调的情景——“于是投香杵,扣玟砧,择鸾声,争凤音。梧因虚而调远,柱由贞而响沉。散繁轻而浮捷,节疏亮而清深。含笙总筑,比玉兼金;不埙不篪,匪瑟匪琴。或旅环而舒郁,或相参而不杂;或将往而中还,或已离而复合。翔鸿为之徘徊,落英为之飒沓。清寡鸾之命群,哀离鹤之归晚。”于是拿起馨香木杵,敲击美玉石砧。捣杵起落之声,如同鸾凤和鸣。木杵中空所以声韵悠远,石砧坚实故而音色沉厚。声响纷繁轻快,节拍清亮幽深。音质兼有笙、筑之美,堪比金玉相击,既不是埙篪吹奏,也并非琴瑟弹拨。声音回旋舒展郁结,交错而不杂乱;声韵欲断又续,看似消散又重新汇合。天上鸿雁闻声徘徊,落花随风飘落。如同失群孤鸾呼唤同伴,离鹤哀鸣迟暮归巢。可见,那时思妇盼归人是一件多么揪心而又多么寻常的事情。
“练”是白色生丝织品,刚织好质地硬挺,丝胶厚重,无法直接裁衣。古人将丝帛浸水铺于石砧,以木杵轮番捶打,脱胶、软化、增白,这套工序称作捣练(捣素)。秦汉民间已经普及,习俗惯例就是秋夜捣练。秋凉将至,必须赶制寒衣,寄给出征边关、远游在外的丈夫。月下庭院、河畔砧石,众多妇女结伴劳作,此起彼伏的杵声自带天然节拍,催生随口哼唱的歌谣。秋,在任何时候都会给人以悲凉凄清的感觉,加之古代的通讯和交通都不发达,战乱时期更是十分困难,所以秋夜捣练的画面更能给人以潸然泪下的感觉。
到了隋末唐初,民间流传的捣练劳动歌谣被收入宫廷教坊,正式确立曲名《捣练子》,载入《教坊记》。原始的曲调完全贴合劳动场景,声情凄婉,适配思妇怀远的主题,用来诉说战争带来的骨肉分离之苦。南唐时期,文人墨客依照这支曲调填词,规整句式,定格为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固定格律。自此,原本乡间女子劳作时哼唱的劳动歌谣,正式变成文人通用的词牌《捣练子》。萧瑟秋夜、冷月清风,氛围清冷,情感底色为什么天生悲凉。音乐节奏模拟木杵起落,旋律缓慢断续,因此词牌一贯擅长写孤寂、怀远、秋思。后世文人拓宽题材,不只写闺怨,也可写景、抒怀、咏物,但词牌凄婉的声情特质还是保留了下来。
据说,第一个用《捣练子》词牌进行创作的人是南唐李后主,李煜被俘汴京之后,借思妇听闻砧声、长夜不眠,寄托囚徒幽居的孤寂、故国之思——“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幽深院落寂静无声,小小庭院空旷冷清。一阵阵秋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捣练声响。漫漫长夜,教人难以安眠,砧声缕缕,伴着清冷的月光,一同飘进窗内。“静”“空”勾勒出死寂的环境,断续风声、砧声以有声衬无声,孤寂感加倍。含蓄的笔法,通篇不直写愁苦,只借风声、月色、砧声烘托情绪。愁藏景中,余味悠长。
贺铸笔下的《古捣练子·杵声齐》极力恢复古调本意:“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捣衣石久经捶打光洁莹润,制成寒衣,题字之时泪水沾墨,道路遥远,亲人比玉门关更加遥远,沉痛至极。秦观笔下的《捣练子·秋闺》读来令人心碎:“心耿耿,泪双双。皓月清风冷透窗。人去秋来宫漏永,夜深无语对银缸。”脱离“捣练”实景,拓展为普遍的秋夜相思,月光清冷,长夜孤灯,写女子无尽离愁。杨慎笔下的《捣练子》写春日怀远:“风阵阵,雨丝丝。人在西楼睡起迟。芳草天涯春又晚,一封书寄不曾知。”音节短促凄清,延续词牌固有的幽怨声情,一句“书寄不曾知”道出了多少痴男怨女的心声。
一条素练一叶秋,一件征衣一份情,古人在那样的条件下最不缺的就是相思。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