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
○曹文乾
老屋,装着我最难忘的童年记忆。年岁久了,老屋的模样在我脑子里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只记得三四岁刚记事,我便住进了土墙茅草屋,往后十几年的烟火日常、嬉笑打闹,都扎根在这一方旧院落里。
那时候乡下建房都很简单,清一色土夯的墙体,顶上铺着茅草。每隔一年或大半年时间,就要从山上砍茅草,再铺上屋顶遮阳或挡雨。大门外支着几根粗木柱,搭了个简易凉棚,夏天纳凉、平日歇脚都在这儿。推门进去就是堂屋,相当于如今的客厅,待客、吃饭都在这间屋子。堂屋紧挨着厨房,柴火烟一年四季飘个不停。往右拐是正屋,两侧的小房间就是我们睡觉的卧房,当地都叫“房屋”;往左走有个不大的天井,天井尽头也隔出一间小屋。正屋旁单独搭了间杂屋,一边用来关猪,一边堆放锄头、镰刀、箩筐这些农具,一家人过日子的生计,基本都搁在了这间小屋里。老屋算不上宽敞,布局朴素简单,却样样齐全,稳稳当当护住了我们兄妹五人的小家庭。
屋后靠着一座小山,山上青松成片,一年四季绿油油的,给老旧的屋子添了不少生机。屋前铺着一块土稻场,七八米宽、二十多米长,秋收晒稻谷、我们孩童玩耍,全靠这块空地。稻场下边还有一口老古井,是附近十几户人家的取水之处,日子全都靠着这口井撑着。稻场外头生着一大片竹林,常年郁郁葱葱。夏天傍晚天色刚暗,我们就结伴钻进竹林摸麻雀,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搭配着门前泡桐树晃动的声响,安静又热闹。一年四季草木枯荣交替,老屋前后的景致,年年都有不一样的味道。
六七十年代的日子不算富裕,却过得踏实安稳。我们兄妹五人,就在这栋老屋里慢慢长大。那时候村里没有水泥路,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小路,弯弯曲曲连通到龙泉铺。天晴赶路满身尘土,下雨便满脚泥渍,可这条路,却是我们儿时走得最多、最熟悉的路。
后来家里条件稍稍好转,茅草屋顶换成了瓦片房,我们最爱凑在天井里消磨时光。下雨天,就伸着小手去接屋檐滴落的雨水,看水珠砸在地面溅起小水花;冬天下雪之后,我们扫干净天井一小块空地,支起竹筛、撒上谷物,静静等着贪吃的小鸟落下来。还记得有一回,父亲不知从哪儿逮来一只野母鸡,靠着母鸡的叫声引诱,竟引来一只野公鸡,最后顺利捉住,那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欢喜。
那时候的小孩没有现在这样娇生惯养,放学回家第一件事绝不是玩耍。放下书包,拎起竹篓、攥着小镰刀,跟着兄弟姐妹和街坊伙伴,往田埂、坡地跑,一边放牛一边打猪草。田边的野蒿、车前草、猪耳朵,都是猪爱吃的草料,我们一边低头找草,一边追着说笑,没多久小竹篓就塞得满满当当。
等到秋天红薯收获,田里收完之后,泥土里总会遗落不少小红薯。我们姊妹几个蹲在地里细细翻找,捡回来的小个头红薯用来喂猪,品相稍好的便留下来。母亲做饭时随手丢进灶膛烘烤,外皮烤得焦黑,内里软糯香甜,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便是我们最解馋的小零食。
农活家务全部做完,天色还没黑透,就到了我们自由玩耍的时间。拿一根枯木棍,在稻场的黄土地上划出格子,简单的跳房子游戏就开始了。光着脚丫踩在松软泥土上,单脚跳、双脚跨,互相打趣追逐,欢声笑语能传到老远。除了跳房子,捉迷藏、滚铁环、丢沙包都是常玩的游戏,竹林边、稻场上、天井角落,到处都是我们奔跑的身影。直到天色发黑,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母亲站在堂屋门口高声呼喊吃饭,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打闹。
如今回头再看,当年日子是真的清苦,没有花样零食,没有新奇玩具,更没有手机、电视消遣。可那会儿的快乐纯粹又简单,生活朴素,内心却格外充实。老屋厚实的土墙,替我们挡住狂风暴雨;屋顶的茅草、瓦片,为我们隔绝酷暑寒霜。狭小的卧房挤下我们五个孩子的睡梦,小小的灶台,日日升腾着家里的烟火气。父亲常年在外打铁谋生,起早贪黑;母亲守着田地与家务,操持一家老小。老屋就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静静守在原地,包容着一家人平淡琐碎的岁月。
岁月不待人,老屋也跟着慢慢老去。我们兄妹几人陆续长大,离开老屋求学、工作、成家,各自奔赴不同的生活。老屋的土墙渐渐斑驳掉皮,早年的茅草顶反复修补,终究不复往日模样。后来乡村改造,邻里都盖起崭新楼房,泥泞小路也修成平整水泥路,曾经整日热热闹闹的老屋,慢慢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成群孩子的嬉闹声。
老屋藏着的一桩桩童年小事,早已刻进心底,怎么都忘不掉。在外漂泊半生,见过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走遍不少地方,兜兜转转才明白,最安心、最温暖的归宿,还是故乡这栋老屋。
这里装着我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藏着一家人朝夕相伴的烟火岁月,承载着独属于乡土的淳朴乡情。不管年岁多大,走得多远,老屋永远安放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年年,温柔地抚慰着往后所有日子。
(作者简介:曹文乾,宜昌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媒体特约记者、网站编辑。闲暇时光,喜好码温暖的文字,喜欢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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