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味道
记忆里的味道
今天早上,在翻看手机时,看到收藏夹里女儿在2015年刚上高中时写给她妈妈的一段话:
“妈妈:一睡下,我身边都是妈妈的味道‘干燥,温暖,香喷喷,像太阳一样’,宝宝就想妈妈了,过两天这些温暖的味道就散了,变成了孤独的味道‘潮湿,阴冷’,可能一不小心还会散发着霉味,宝宝就更想妈妈了。
不过妈妈不用担心宝宝,宝宝会好好照顾自己,给妈妈温暖,做妈妈的太阳。宝宝只是希望妈妈可以少一些烦忧,少一些恼怒,少一些病痛,多很多快乐,多很多欢喜,多很多很多很多健康。
小时候,宝宝是妈妈的天,宝宝难过,妈妈的天就‘乌云蔽日、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现在我长大了,妈妈就是宝宝的天,妈妈忧心费神伤身,宝宝的天就‘四分五裂’。
希望妈妈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情伤心气愤、也不要讳疾忌医,早早快快得把身上的病痛治好,宝宝在千里之外才能放心,睡得香甜。
妈妈一个人在家里也不要害怕,把门关好绝对不会有事。
宝宝希望妈妈好好的,妈妈一定要替宝宝照顾好自己。”
由于女儿从小没有离开过家,也没有单独自己一个人睡过觉,更没有住过校。这次高中开学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去与新同学同住一个宿舍、第一次自己叠被子、第一次拿起扫帚清扫宿舍卫生……好多“第一次”让她妈妈很不放心,实际就是放心不下。女儿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妈妈就无时不惦记女儿,生怕女儿不适应新的校园生活、新的学习环境、新的老师和新的同学。然而,母亲的这些担忧却被女儿发现了,在女儿第一次回家要返校时,女儿就悄悄地给母亲写了上面的一段话,当我返回家整理女儿的学习用具时发现,这让她母亲非常感动,惦记和担忧也减少了许多。
几年过去了,今天看见女儿写下的这个字条“一睡下,我身边都是妈妈的味道”时,我也陷入了对我的母亲的回忆,顿感母亲的味道确实记忆犹新,经久不衰,历久弥新。
我的母亲是一个勤劳、善良而又倔强的农村妇女。
说起母亲勤劳,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留给我的回忆事例实在是太多啦。母亲小时候在姥爷姥娘家是“长公主”,母亲为大,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会说话时,受到家里人的百般疼爱,上了小学、上初中,后期由于土改后,姥爷被评定为富农成分,家道中落,再没有升学。但也没有从事过重体力活儿。母亲后来与我父亲结婚后在大同铁路街道办事处工作,1962年那个特殊的年代,父亲响应党“共青团员积极带头支援农业第一线”的号召回乡,母亲随着也回到农村,原本没有做过农活儿,她从头学起,在生产队的耕种、除草、收割、拉车、积肥等劳动中从没有落后而被罚扣工分。
母亲的饭菜做得特别好。在那个缺粮少油饿肚子的岁月,母亲通过精打细算,全家人尚能吃饱饭。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家里已没有一滴素油(也就是胡麻油),更没有一两荤油,只见中午做饭时,母亲把已经准备好的杏仁在铁锅中圪拦圪拦(把食品放在锅里微火炒,就是焙),杏仁在锅里“啪啪”炸开,像小时候母亲敲碎冰糖的脆响;豆角下锅,“哔哔叭叭”,是夏天的蚂蚱的鸣叫声被炒进了菜里。不一会儿,一盘香喷喷的杏仁青炒豆角端上了桌子。那真是色香味俱佳,五十年过去,现在的生活水平提高啦,再不用因缺少素油而用杏仁炒菜,我和朋友聊天说起来,他们都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但是,一回想母亲这道菜的味道,我都禁不住喉结上下咽口水。
后来我搜索了一下,原来每100g杏仁中就含47—56g油脂,杏仁油中含不饱和脂肪酸,这些不饱和脂肪酸在人体内不仅不会产生脂肪积累,而且可以降低低密度脂蛋白和血清胆固醇,有利于血管的软化,具有抑制胆固醇的生物合成,防治高血压、高血脂等心血管疾病的疗效。当看到杏仁炒菜的好处后,使我更加思念母亲,想念母亲的杏仁青炒豆角的那种独具特色的味道。
母亲有一双勤劳的巧手,总能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美味可口的食物。她做醋、做酱就像做刺绣艺术一样精心,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醋坛、酱缸,为创作“杰作”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她能腌制可口的咸菜。记得小时候,在秋冬季节变换时,母亲就要腌许多菜。品种有黄菜(用白萝卜缨缨即白萝卜茎叶)、烂腌菜(用茴子白腌制)、咸菜(主要以白萝卜为原材料腌制,可以制作浇醋丝丝、圪崩崩菜、干咸菜等)、腕儿白菜(主要以整苗白菜心和小一点的白萝卜为原材料腌制,白萝卜后期晒干就成不酸不咸的捣腌菜)等。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县里或公社工作队员到农村下乡,生产队给派饭时,队长说我母亲的饭菜合口味,干净、卫生、味道好,经常就把工作队员的派饭安排在我们家。
记得一次工作队员到我家吃派饭,早上母亲一大早就忙开了,那个没有稀罕人从来没有用过的红花大圆菜盘今天派上了用场。只见擦的明明亮亮的大红菜盘中分布均匀6个菜碟,切的细生生的小葱花伴干咸菜(稍微滴几点香喷喷的醋和素油)、小葱拌咸菜、浇醋丝丝儿,还有淹韭菜、黄瓜丝儿、摘麻花炒黑酱。只见工作队员盘腿坐到炕上,未端碗之前就看着菜盘里的几道小菜夸赞起来,当母亲把1碗豆面荷包鸡蛋、1小盆金黄色的小米捞饭端上炕时,工作队员说“我从来没有尝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你把萝卜白菜加工成这么鲜美的小菜,大盘子里装着小碟子,每个碟子都是一种艺术,真令人口舌生津、大饱口福;色香味令人味蕾大开,感觉吃了还想吃,吃了忘不掉”。
当时我们弟兄四人还小,母亲早已叮嘱不能跟工作队员坐在炕上一起吃,而是早早给我们准备好了醋淹咸菜,还有玉米面窝窝头。我们正在吃一口窝窝头,就一口咸菜嚼的有滋有味时,听到工作队员夸赞母亲的话,就偷偷藏在门框外朝里望去。只见工作队员端起豆面荷包鸡蛋的碗,把菜盘中小菜碟中的摘麻花炒黑酱、淹韭菜、黄瓜丝儿等夹了个遍,浇一勺醋,边吹碗边的热气、边吸溜的吃(这是句方言,意为吃面条等用吸的方法吃),活像陈佩斯大筷吃面条酣畅淋漓那样子,我们看在眼里,馋在嘴里——那口水噙也噙不住。工作队员边吃边持怀疑的口吻询问着“这醋、这酱还有这咸菜咋么这么好吃?是你做的,还是其他人家的?”我母亲淡然一笑“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做醋、做酱包括淹咸菜,主要用的是真材实料,做事先做人、不能有半点马虎偷懒、手也得勤,该晒的晒够时间,该搅动时就得搅动,和种地是一个理‘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你觉得好,可以给你带点。”
后来过春节、端午节等节日时,我们可以吃上荷包鸡蛋豆面条、小米捞饭,现在一想起来,我都噙不住嘴里的口水,尽管在18年前母亲已经去世,母亲做的那些醋、小菜、摘麻花炒黑酱和荷包鸡蛋豆面条、小米捞饭也永远成为了我们的回味。
母亲的音容笑貌刻在我心里,我无时不在想念她;母亲的味道烙印在我的基因里,任何其他再香再甜或再酸的味道都替代不了。
多少年来,每当我端起碗吃饭时,总会想起母亲做的醋那股甜酸味儿、黑酱的醇厚的咸香,现在市面上再贵的陈醋和酱油,感觉永远没有母亲手工醋、黑酱那种味儿了。母亲未生病之年,我们家从没有买过醋和酱油这两样调味品,都是母亲亲手加工的。每年清明节后随着气温的回升,万物萌生,母亲就开始动手酿醋、制酱,都离不开发酵用的麯。麯的制作非常重要,它直接影响后期醋和酱的加工质量好坏,因此,母亲非常重视麯的加工。
每年清明后,父亲先打炕——也就是掏炕洞里的烟煤,等把炕洞熏黑的土墼换掉,把炕板石铺好,上面抹一层染泥(相对于素泥,里面掺上切成一寸长的稻草桔的泥,好处是不易干裂)后,就要在灶火口传柴(往灶膛里添柴:干燥的麦桔杆、玉米芯、锯末等)烧炕。母亲做麯,先用小麦、高粱、玉米面剩下的麸皮和大麦、凉开水搅拌均匀,用手攥成团做成麯饼!将制作好的麯饼放进麦草秸中,一层麯饼一层麦秸,最后盖上破被子在土坑上保温,这样经过烧炕加温发酵,一般情况在七天左右翻一次,短需半个月,有时长达40多天,这曲子长满了白、绿、红、黄、橙五色毛,像雨后石阶上的苔藓,然后取出来用扫帚扫干净,用清水洗了,就成了做醋、酱必备的酵母——麯,这是第一道工序。
八十年代代县国营酒厂正是“鼎盛时期”,母亲做醋、酱用的麯都从酒厂买。
母亲做醋时,把麸皮、黍糠像和面一样与捣碎了的清洗干净的麯搅拌均匀,加水搅拌成糊状(做酱是把黄豆等炒熟了加麯发酵加工),装入瓮中(做酱是装入盔子),再在太阳底下晒,只见醋瓮上面抿的光光的(酱盔子上一般不加盖,当时没有听说过污染一词),太阳底下嗮上十几天后,醋瓮上面黑黝黝的,母亲几乎每天用小米汤抿一抿醋瓮口面。
母亲说“这是古法酿醋工艺,有日晒夜露,吸日月精华,聚山水灵气之说。所以,咱们的醋非常好吃。”
醋和酱在太阳底下发酵的过程大约需要半月以上。在此期间,母亲手勤,天天看几遍,防止它变坏。只见妈妈掀开盖在瓮口上面的塑料布,闻着一股浓浓的醋味,再用手捻一撮儿来放进嘴里咂一咂,感觉不苦不涩了,这就说明发酵成功。
下一步就进入淋醋的工序了,妈妈做的醋既香又醋甜,非常好吃,不论冬夏,无论春秋,每天三顿饭,我们总离不开醋。头淋醋是最好的醋,属极品。别说尝,光闻上一闻,那纯正的甜酸味儿足以沁入心脾,令你精神一震,通体舒坦。“三淋”醋大约一百多斤,足足让我们享用一年。
到来年春天,妈妈又重复着酿醋的工艺。现在一吃饭就会想起母亲,想起从醋瓮舀醋时,那浓浓的扑鼻的香味儿。夏季每天需要搅一搅,每到伏天,醋瓮里就会生白白的小虫子,我就用豆叶或笊篱捞起清理(现在的陈醋根本不会有生虫子的机会,因为醋中有防腐剂等添加剂)。冬天最冷时,醋瓮上面会结冰,一般不能让冻实,中间挖个“孔”,从孔中舀醋。
和加工醋一样,母亲每年都要亲手做一盔黑酱。
当时年幼好奇的我总是忍不住去偷看做酱用的“麯”的“发酵之旅”,不想却被吓了一跳:豆饼表面长了一层白色的霉毛,看了真能叫你“毛发倒竖”,母亲却不以为然,并说酱的味道要鲜,全凭这霉菌“生发醇香”。
制作一盔老黑酱,母亲有一套自己的工序——选豆、泡豆、蒸煮、发曲、研磨、发酵、晾晒、杵捣。工序看见挺简单,其实都是经验判断,这得长时间的积累。在入缸前,采曲、蒸熟豆麦等、等待发酵。
发酵需时刻观察温、湿度变化,母亲看一眼色泽就大概知道它发酵到了什么程度,这都是经验。从豆子发酵、进缸到出缸,需要40—50天的时间天然晒制,露天陈放,全程遵循吸纳阳光的能量,没有催化剂,没有机器加速蒸发,只有日复一日太阳嗮炙的耐心等待,这样制得的黑酱香味才会醇厚,才能保留最原始的酱味。
母亲说“做好酱首先要选用好黄豆、小麦,决不能有霉变的,颗粒饱满、色泽正常,择取地下水,不能添加色素、糖精等,这才能确保纯天然性”。当酱颜色由浅到深、变褐变黑,用筷子一搅,醇厚的酱香阵阵飘逸,母亲的酱就成功了。原汁鲜香的新酱和白面条同吃时,酱香味儿飘动在空气里,闻得人馋涎欲滴。
母亲不仅是做醋、做酱的能手,而且有做豆腐、做粉条的好手艺。她常说“人不怕穷,就怕懒;人不怕不会,就怕不会又懒的去学。”现在她虽越来越离我们远去,但如今,那口红花大圆菜盘、醋瓮,还有灶台边母亲烧火做饭拉的风箱,还在我的记忆中……
作者:阿根有 山西省代县退休干部 爱好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