讥田骈

　　讥田骈

　　齐人见田骈，曰：“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

　　短文大意：齐国有个人去拜见学士田骈，说：“听说先生尊崇大义，不愿做官，而愿为人服役。”田骈说：“您是从哪儿知道的？”回答说：“我是从邻居之女那儿知道的。”田骈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的邻居之女，不愿出嫁，三十岁了，却有七个儿子。不嫁虽是不嫁。可是比起出嫁的女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先生不愿做官，而俸禄千钟，门徒百人。不做官虽是不做官，可是福裕比起做官的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田骈听后立即离开了。

　　如是我读：这篇短文近百字。有人肯定嗤之以鼻地说，一百字也算文章吗？我觉得，一百字应该也可以是文章，因为长短不是为文的标准。文章的基本标准应该是，有没有完整地讲叙了一件事。尽管这篇短文只有一百个字尚差，但是我们在阅读后，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有人物，有活动过程的介绍，有对话，甚至有场景感，有语言背后的言之不尽的刻画与情感意象。这篇文字不仅是文章，而且是一篇言简意赅的好文章。

　　这篇短文在《战国策》里的题目是《齐人讥田骈不仕》。我们必须了解田骈这个人，才能理解为什么齐人要“讥讽”他。田骈是稷下学宫人物，稷下学宫有一大批所谓清高之士，成天清谈，我怀疑后来的魏晋那些家伙就是从这里找到了灵魂，这些人就是他们的祖师爷。稷下学宫这些人物把出仕当作一种不堪行为，前面介绍过的那个颜斶就是他们当中杰出的代表。其实如果把他们饿三顿，估计一个个会灰溜溜地从洞里爬出来。田骈又叫陈骈，其实田齐本来就是陈齐，陈公子完的故事大家应该知道。由于是国姓，我高度怀疑田骈与王室有关联，否则后面的“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就没法解释，因为与齐国王室有关系，才会拥有巨大的财富。稷下学宫里的人本身由于威、宣二王的礼遇，享受着高薪厚禄。这篇短文不仅讽刺幽默，更是当时人才现实的一个缩影。我们今天读它，依然引起我们的思考，今天的“士”们应该如何对待名声和利益，在不损害公众和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去贡献自己的才智。时隔两千多年，“士”的身份总是没有多大的改变，总会有不同专业的“士”站在社会的前列，从而发挥引导作用。

　　这篇短文的“齐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举了一个极其俚俗的例子，即“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因为这个例子涉及到了一个东西方社会都关注的伦理问题，也只有当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齐国才有可能轻描淡写地去举这个例子。短文并没有旁逸斜出，没有去纠缠不嫁而子的道德问题，也没有关心为什么会不嫁而子，而是紧紧围绕文章中的“不宦”与“不嫁”的相同结果，即“嫁过毕”与“富过毕”，以此达到了讥讽田骈的目的，即对田骈的沽名钓誉、自视清高的不以为然，甚至是对稷下学宫这类人物反社会性质、欺世盗名的一种蔑视。当然，我们不能否定一切的隐逸行为，在特殊的时代背景里，在不可名状的社会环境下，个人的能力不能改变现实，而现实又极度令人悲观与不满，少数有思想的“士”，只能用隐逸这种方式逃避现实，这样的隐逸方式属于不得已而为之，不能和这里的田骈之流同日而语。表面上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实则由于不可知原因拥有巨大财富，短文对这种虚伪进行了极尽讽刺，将这种荒谬、虚伪或矛盾的现象揭露得淋漓尽致，达到强烈的批判或幽默效果。终于让这种言行不一的“富过毕”的所谓隐士只能“田子辞”。尽管文章短小，但非常精悍，发人警醒。我们讲“大音希声”，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有两个词不好理解。“设为”，应该是“尽管”“就算”的意思，英语里表示一种让步关系，现代汉语是转折；“………过毕矣”，大致的意思应该是“超过…………的结果”“以超过……为结束”。

　　清人王符曾点评：设为者，装模作样之谓。过毕者，败坏决裂之谓。大抵装模作样之人，必至败坏决裂而止。而败坏决裂之人，皆由装模作样而起。从来处女生男，处士出山，同坐此病。此文两两相形激射最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