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
茅草屋
记忆中的茅草屋,是我们湖区一代人最温暖的童年底色。
洞庭湖区的土,又黏又软,遍地是胶泥。那时候盖房子不用红砖,家家户户都夯泥砖、苫稻草,搭起一座座茅草屋。建房是件大工程,也是乡里人代代相传的手艺。大人们专挑含沙少的纯青泥,引水浸泡,再牵了水牛在泥塘里来回踩踏。牛蹄起起落落,把生硬的黄泥踩得绵软细腻,像揉透的面团。有了这样的熟泥,才算拿到做泥砖的好料。
传统泥砖尺寸规整:长三十六公分,宽高各二十四,一块砖重四五十斤。脱坯之后,砖坯齐整地码在晒场上,接受日头暴晒。乡下的天说变就变,逢着下雨,大人小孩就慌忙跑去盖草席,生怕一场急雨把刚成形的砖坯淋成一摊烂泥。晒到六七成干,得一块块翻立起来通风定型,不然里头积水,极易开裂。再用泥铲细细修平底部边角,才放心。
为了让泥砖更结实,大家一层层摞起三四层高,借自重压实砖体。隔天又上下调换位置,反复晾晒,反复压实。日复一日,泥砖从湿漉漉的深黄慢慢转为灰白,质地变得坚硬沉稳,才算真正干透。最后一担担挑回屋边,码放齐整,留待秋后起屋。
湖区人家盖房,就地取材,省俭又实用。许多土墙不用整块的泥砖堆砌,而是密密地立起芦苇杆做骨架,再用牛屎拌上黄泥,细细调和,一层层糊上去。抹平了,干了,便是一面平整牢固的墙,冬天不渗水,风也透不过。这是老一辈最朴素不过的智慧,却最顶用。
屋顶清一色铺稻草。晒透了的晚稻禾秆,金黄,柔韧,厚实。一层一层,齐齐整整地叠铺在芦苇檩条上,压得紧实稳妥。湖区虽多狂风,茅草屋顶却安稳得很,轻易掀不翻。没有钢筋水泥,也没有琉璃瓦片,可就是这泥土和稻草搭起的屋子,住进去,心里踏实。冬暖夏凉,岁岁遮风避雨。尤其烧火做饭的时候,这样的屋子不必另砌烟囱,烟火便直接从草缝里袅袅地升上去,一缕一缕,飘在村庄上空。
茅草屋里,装着我全部的儿时。
三月里,油菜花一开,那些蜜蜂便在泥砖缝隙里安了家。每一道砖缝,几乎都住着一户小蜜蜂。我们折了柔软的细枝条,伸进小洞穴里轻轻掏弄,捉到了,装进玻璃瓶。蜜蜂起初在瓶里乱撞,等发现飞不出去了,我们便拧开瓶盖,它竟也不急着逃走,只在瓶口踟蹰。
那时候的夏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风扇,什么叫空调,连电都没通。正午日头毒辣,屋外热浪翻滚,只要踏进茅草屋,一股阴凉便迎面扑来。土墙厚,草顶隔热,屋里永远通透凉爽。午后无事,搬一张竹椅躺在堂屋,穿堂风缓缓拂过,耳畔蝉鸣阵阵,池塘边蛙声连片,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可夏天常常有暴风雨来临,类似现在的“龙转风”,很多人家的茅草会被大风刮走,有的甚至连整个屋顶都被拔起。每一次母亲都会端一个盛水的脸盆,再用大的澡盆罩着,上面还压着两块石头,然后抓一把米,撒在上面,跪在地上祈祷。说来也巧,我们家的屋顶从来没有被风吹跑过。
清晨的茅草屋最是温柔。天刚蒙蒙亮,炊烟便从草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稻草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弥漫整个村庄。母亲在灶前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气柔软而安稳。我们小孩子醒来,光着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凉丝丝的,软软的,舒服极了。
放学后的时光最是快活。傍晚,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一群乡下孩子便在茅草屋前后追逐打闹,捉迷藏,跳皮筋,滚铁环。玩累了,就往土墙上一靠,墙面留着日晒的余温,隐隐透着一股泥草的干香。谁家的院门敞着,就能进去讨一口凉茶,一块甜瓜。乡里乡亲,不分你我。
雨夜的茅草屋,是童年最温柔的梦乡。大雨落在稻草屋顶上,沙沙的,绵绵的,不像楼房雨点砸在铁皮上那样聒噪。躺在床上,听雨声漫过屋顶,听晚风穿过芦苇丛,心里又踏实,又安宁。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浪漫,只知道茅草屋在,家在,风雨便永远落不到心上。
冬天的茅草屋格外暖和。土墙蓄得住温度,草顶挡得住寒风。大雪落下来,屋顶覆了厚厚一层白,屋内却是柴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嗑瓜子,听大人讲旧年故事。屋外北风呼啸,里头暖意融融,日子慢得让人不舍得长大。
那时候日子清贫,没有繁华的街市,也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可我们的童年,满是烟火,满是自由,满是干干净净的快乐。
后来时代变了。新农村改建,泥砖房、茅草屋慢慢被砖房、楼房取代。一座座老屋被推倒,被平整,古老的村庄渐渐换了新颜。
房子新了,路宽了,日子也好了。可我时常还是会怀念那些朴素的茅草屋,怀念泥土的温润,怀念稻草的清香,怀念那个无忧无虑、有风有雨、有烟火有温情的乡下童年,怀念起母亲……
茅草屋消失了,可那段刻在泥土里、藏在风声雨声里的记忆,永远温暖,永远鲜活,岁岁如初。
半山洲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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