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寻“源”

文/ 秦立河 时间:

  汉中寻“源”

  秦立河

  汉中归来,古汉台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某个深夜,辗转反侧中,忽然明白:这趟旅行,其实是一次探寻,溯着汉水的清波,追寻我们汉民族文化的根。

  本是一次友情邀约,不知怎么,一路上却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本是生活在黄河岸边的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把汉江水送到北方之后,我也有幸喝上了汉江的水。虽然多次乘车跨过汉江,却无缘一睹汉江的真容。当我站在天汉湿地公园的沿江步道上,面对宽阔而又平静的江面,却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心中的波澜难以平静。

  不知为什么,我们民族历史上经历那么多强大的朝代,最终以“汉”命名;我们的语言源远流长,最终以“汉”为姓,而眼前这波澜不惊的江水,这座看似普通的城市,却承载着浓厚的历史文脉。

  当地朋友说,到汉中来,一定要去古汉台看看,或许能够发现一些你想追寻的东西。那里是大汉王朝初兴之地,或许还藏着“汉”字背后的千年秘密。

  走进古汉台时,正是日上三竿。灰蒙蒙的云层遮挡住了本应灿烂的阳光,习习的凉风中带着汉江的水汽,驱散了前两天早到的酷暑。从北面的入口进去,拾级而上,登上七米高的台基。

  望江楼就坐落在台基的正中,三重檐角似振翅飞鸟,五开间规制如展臂相迎,红柱朱门、绿栏灰墙、镂空花格木栏、立柱上的楹联、楼前的汉白玉石栏、石狮与抱鼓石,让这栋建筑充满了庄重古朴的质感。据说在从前,登楼南望,可以看见汉江如练,白帆点点。如今城市长高了,楼已望不见江,但“望江”二字依然悬在那里,像一种执着的守望。

  楼的东西两翼,分别有铜钟亭和石鼓亭,石鼓亭里的那块“月台苍玉”,传说是刘邦的上马石。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触感冰凉而光滑,如同沉没在时光里的王朝。或许刘邦就是从这块石头上,跨上战马,指挥汉军扫平天下的。铜钟亭里那口大钟是不是因出征时敲击用力过猛而破损的?

  两千年前,刘邦就是在这里,以“汉王”的身份开始了他的蛰伏。那时的他,刚刚经历了鸿门宴的惊险,被项羽封到这个偏远的西南之地,心中想必是郁郁不平的。然而萧何的一句话点醒了他:“语曰天汉,其称甚美。”

  “天汉”,是古人对汉水的赞美,也是古人对银河的称呼。在古人眼中,横亘大地的汉水,正是天上银河的对应。刘邦或许不曾想到,这个“汉”字,不仅成就了他四百年的帝业,更在漫长的岁月里,演变成了一个民族的姓氏。

  望江楼的一层和二层是“刘邦在汉中”展览,四百年的大汉江山便是从这里起步。其实当年刘邦在汉中驻留时间不过四个月,但在这短短的四个月里,上演了火烧栈道、登坛拜将、明

  修栈道、暗度陈仓、抚民休兵等经典故事,还留下拜将台、饮马池、褒谷栈道遗址等众多历史遗迹,播下了一个伟大民族两千多年繁衍生息的文化种子。

  望江楼对面的桂荫堂内是汉中历史文化展,则像一部浓缩的史书。从旧石器时代的龙岗寺遗址,到商周时期的城洋铜器群;从张骞出使西域的壮举,到蔡伦改进造纸术的智慧——汉中的历史,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华文明史。

  桂荫堂的东西两侧是东华厅和西华厅,西华厅铜镜展览室里,那些汉代铜镜静静地躺在展柜中,背面刻着精美的纹饰和铭文。“见日之光,天下大明”,“长相思,毋相忘”,这些朴素的话语,穿越两千年的时光,依然温暖如初。我忽然想到,这些铜镜曾经映照过汉代的容颜——那些梳妆的女子,那些对镜的将军,那些读书的士子。他们或许不曾想到,他们使用的“汉”字,会成为一个民族的符号,绵延至今。

  从桂荫堂的南门出来,下十几级台阶,绕过镜吾池,便是悬挂着“汉台碑林”门额的雕花大门,进门下几级台阶是古汉台的第三级,这是一个不大的庭院,东西厢房分别是褒斜古栈道陈列室和石门十三品收藏室。

  褒斜古栈道陈列室里,一幅巨大的沙盘模型铺展开来。从汉中盆地向南北辐射的七条古道,如蛛网般密布在秦巴山地之间。这些栈道,是古人用血肉之躯在悬崖峭壁上谱写的一曲壮歌。没有炸药,没有机械,他们用最原始的火焚水激之法,在坚硬的石英岩上开凿出通道。那些悬在空中的栈道孔,每一个都浸透着工匠的汗水与智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刘邦一面派樊哙大张旗鼓地修复褒斜道,一面却率主力悄悄从陈仓道北上,一举平定三秦。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奇谋,是妥协的姿态背后的雄心未泯。这些栈道,体现了古代人民的建设智慧,更体现了面对自然环境的不屈精神。

  然而,最让我震撼的,是石门十三品陈列室。

  走进那间展室,仿佛走进了一座石头的圣殿。那些从石门崖壁上切割下来的摩崖石刻,静静地立在玻璃展柜里,每一方都带着千年的风霜。它们是刻在石头上的史书,也是刻在石头上的书法。

  《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刻于东汉永平九年,记载了汉中太守鄐君奉诏开通褒斜道的经过。一百五十九个字,用工、用料、时间、里程,一一详备。那些字迹介于篆隶之间,古朴拙劲,带着一种山野的粗犷。清代刘熙载评其为“隶之古也”(《艺概》),而我看到的,是那个时代特有的雄浑与自信——一个刚刚凿通西域、开拓疆域的王朝,连文字都带着开疆拓土的豪气。

  《石门颂》是十三品中的极品。六百多个字,刻在石门西壁,记述了司隶校尉杨孟文奏请修复褒斜道的事迹。那些隶书笔画逆入逆出,含蓄蕴藉,却又飘逸奔放。我站在展柜前,久久挪不开脚步。那些字仿佛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时间里。杨守敬说它“其用笔如闲云野鹤,

  飘飘欲仙”(《平碑记》),康有为则赞《石门颂》“飞逸奇浑,分行疏宕,翩翩欲仙”(《广艺舟双楫》)。这些文字记录的哪里只是历史,它们展现的更是我们民族血脉里的豪迈情怀。《石门颂》以隶书写就,隶书一改先秦篆书繁复的形制,书写更简便、辨识更轻松,让文化得以普及,文脉自此在神州大地蓬勃生长。站在这些石刻面前,我看到的不仅是书法之美,更是隶书跨越千年的文明意义。

  最让我动容的,是传为曹操手书的“衮雪”二字。原刻在褒河中的一块巨石上,字径四十五厘米,气势磅礴。有趣的是,“衮”字少了三点水。有人说这是曹操的笔误,我却觉得,这是有意为之——褒水奔腾之势,岂是三点水所能尽述?那飞溅的浪花,那激荡的水声,早已融入了笔端。清代罗秀书评得好:“昔人比魏武为狮子,言其性好动也。今见其书如此,如见其人矣!”(《褒谷古迹辑略》)可真谓字如其人,那一笔一画间,是乱世枭雄的胸襟与气度,也是那个时代豪迈气象的写照。

  从陈列馆出来,再次来到雕刻着“汉台”的石刻前,凝视那大红的“汉”字,我发现,我所追寻的源头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条流淌了两千多年的线。它从远古出发,流过刘邦的高台,流过石门的摩崖,流过张骞的驼铃,流过蔡伦的纸浆,一直流到今天,流进每一个说汉语、写汉字、自称“汉人”的血脉里。

  走出博物馆时,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望江楼的飞檐在细雨中格外清新。我回头望去,忽然觉得那座七米高台其实就是一个坐标——它标记着一个民族发展的重要节点,也标记着一条文明的河流的重要拐点。

  余秋雨曾说:“建议全体中国人把汉中当作自己的老家,每次到汉中就当作回一次老家。”此刻,我知道了——这里不是地理上的故乡,却是文化意义上的原乡。在这座高台上,我找到了自己的根。

  当我再次站在汉江岸边,我听见了下面江水奔流的声音,那是千年文脉的回响,是一个民族在时间长河中轻轻呼唤自己的名字。

  作者简介:秦立河,男,河南睢县人,1983年毕业于商丘师专中文系,退休前任职于河南省濮阳市油田第十中学,长期从事初中语文教学,中学高级语文教师,现已经退休。连续三年被评为《河南思客》优秀作者。中原油田作协会员。《神州文艺》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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