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年关尽,烟霞故园共岁寒
又是一年年关尽,烟霞故园共岁寒
文:龙少(龙聪岩)
雪是趁夜来的。悄悄然,霏霏然,将人间万象收束成一张素宣。晨起推窗,天地皆白,昨日种种扰攘的痕迹、未竟的残章,都被这无边的慈悲轻轻掩埋。只余下干干净净的惘然,与岁末一道,泊在时光的渡口。
我望着这片白,心上却浮起另一条江——是冬日里的湘江,不是它的激流,而是那沉沉的、墨玉色的缓淌。江流不言,却阅尽千帆;人世熙攘,终归于岑寂。此刻想来,江水的智慧,或许就在于它的“不系”:不系荣枯,不系聚散,只是这般绿着,冷着,将流云与雁字都酿成青瓷色的、易碎的梦。
案头的《秦淮八艳诗书画》,是故人寄来的暖意。夜半展卷,灯花轻爆的瞬间,那些执纨扇、抚焦尾的身影,便在氤氲的光晕里活了过来。墨是冷的,彩是寂的,可笔意转折处,偏渗着隔世犹温的痴缠——李香君血溅的桃花,柳如是寒江的孤影,陈圆圆珠斛换来的那声叹息……都还在纸间萦回。
她们的悲欢太浓烈,像陈年的酒,饮一口便灼了肺腑。而我辈的怅惘,与之相比,不过雪夜里半盏将冷未冷的清茶,些许涩意浮在唇齿,终究是悄然的、私已的。
读至深处,书页竟成了照影的镜。那年独访金陵,立在媚香楼旧址前,对岸乌衣巷口,寻常的炊烟正与河上残存的脂粉香,缠作淡青的暮霭。那一刻忽有所悟:历史的惊涛骇浪,拍岸之后,不过化作巷口一声绵长的叫卖,化作桨橹搅碎的一河灯影。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吹散的岂止是繁华?更是彼时那些掷地有声的盟誓、那份以为能镌刻山河的深情。
掩卷入院。雪霁后的庭院,清寂如初拭的冰盘。一弯新月不知何时已攀上枯桐,薄薄的,淡淡的,像生宣上无意滴落的清水痕。这景象美得教人心慌——太清,太净,仿佛将人心里那点微尘与眷恋,都照得无所遁形。
“各人有各人的江湖。”此语此刻想来,尽是温柔的残忍。我们都摇着各自的橹,浮沉在自己的江海里。他人的悲欢是隔岸的渔火,明明灭灭;自己的牵念,才是舟底那脉无声却日夜奔流的逝波。银河亘古悬垂,而此刻舷边这一掬茕茕的怆然,却是光阴独予我的、不可复制的夜。
炉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我添了新炭,看猩红的火舌重新吻上焦木,发出毕剥微响,如心音搏动。这细碎声息,竟是浩瀚寂静里唯一的、生之明证。
忽然间,天地岑寂,万籁有声。我听见雪压竹枝的轻折,听见炭火吞吐的呼吸,听见心底冰层乍裂的微响——那些经年的憾、未竟的念、欲说还休的话,都在此刻,被这雪夜无边的慈悲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于是释然。不怨逝川太急,不怨旧梦太沉,不怨人间这台戏,总将写好的团圆,演成离散的序章。
只要还有这样的夜,容我围炉听雪;只要千山之外,尚有人共对此琉璃世界;只要心底那点对“桃花扇底风”般纯粹情意的痴信,还未被朔风吹灭。
那么,旧年尽便尽了,鬓霜添便添了。岁寒至深处,自有暗香破萼,幽梦生苔。
窗棂外,最后一朵雪花,正从玄青的天幕悠悠飘落。它旋着,转着,仿佛用尽一生的时光,才肯安然栖于这茫茫的素笺。
恍惚间,听见岁月在耳边轻语,用的是白居易的句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愿你我,在这纷纭的人间行旅中,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那一盏暖意,那一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安然。
作者:龙少,讳名聪岩。乃一介四十迷茫之男子,落魄江湖,浪迹于东莞。性情中人,常以凄美忧郁之情,抒其内心之感。于浮华之世,求一心之安;于文学之海,觅一丝慰籍。自幼好文,始于初中之时,便发表篇章,作品散落于网络、报刊及微信之平台,且屡获殊荣。心怀憧憬,愿得诗酒花月之雅趣,茶煮谷雨之春景,以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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