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

　　上山的路

　　何子金（四川广元）

　　今天上山。

　　上山的石级路，是在一条有悬崖的荒野山沟上开出来的。下端连着城市，也是家，上端石级路的尽头是再拐上山的水泥路和泥巴路。

　　还是荒山沟的时候，连一条狗毛小路都没有。因为有一道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的山坡都开辟成粮菜地，平整一些的地方是城市的房屋，有一条街，存在了数百年的一条老街，正名就叫正街，老百姓的口中叫老街子，还有别称：猪屎街。而今街还在，但面貌全都改变了，都是现代化的水泥路面，全是楼房和车辆，早没了满街的牛马和粪便。

　　正是在这条街上，一个叫大水井的地方。以前自然有一个老水井，是全城人挑水吃水的地方。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还见过这口井，在一道坎下，四面都是片石垒成的防泥土滑落的石墙，有一条石板小路通到井口下。就是在井的上方，穿过楼门子，是一套中晚清木结构的四合院，其中西向的两间，就是叔婶他们的房屋。有百来年了，叔的父母、叔伯都住在这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婶在她父母的带领下从内地来这里和叔成家也生活在这两间屋里。他们的父母和叔伯也都是在这两间老屋里了终的。五十多年来，叔婶他们在集体社参加生产劳动，后来叔招到粮站当工人。跟传统中国农村劳动人民一样，他们艰难而又顽强的生活着，表现得既积极上进，又吃苦耐劳。实施包产到户，靠着勤劳和喂猪、种菜都多种经营，过上小康生活，第一件事就是在西边这悬崖下的一块自留地边修了一幢楼房，第一次全面改善了住居条件，不再几个人住一间屋睡一张床了。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也是世纪末了，我们一个至交成了他们的半子。一个人的亲戚也成了几个人几家人的亲戚，彼此都没有格外。正是这样，我们才感受了叔婶他们的慈爱和上进。那个时代也是一个资源向资本转换的全新时代，疯狂时代。谁抓住了资本的尾巴谁就能最大限度的获利。在这个背景下，县城的人口、房屋疯狂增长，面貌日新月异。他们先是在这崖下的楼房后面平地再盖了一栋三层小楼，作为三个已参加工作先后结婚子女的舒适住房。其后又随老四合院的住户和开发商共同开发老房地基，补偿一些经济和还了房。再后几年，又给他们孤寡的叔在另一处山坡上修了一套劳动用房。后来子女们都去市州城工作了，老人年纪大也随子女迁居。听说就在前两年还执意回县上在政府大楼旁新买了一套住房。可以说，新世纪后的二十年，就是房产的二十年。这一个时代，就是房产的时代。这在叔婶他们身上表现得特别充分。

　　在这道悬崖上方的山头，县政府修建了一个群众文化活动中心，把这道悬崖挖断，借助原来的山沟开出一条步行道，就有了这条上山的石级路。石级路下端的起点处，正是叔婶他们曾经的房屋，为修这条路已经拆了迁，路面之外建成一个两三百平米的袖珍公园。平常有居民在这里的树阴里休息，打牌娱乐。中午天有些乡民就躺睡在这台石上纳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蹲在路边斑驳的树影里看书。

　　从这条路往上的尽头，群众文化活动中心旁的山坡，面西，陡峭，长满荒草和荆棘，也裁种了一些经济林。这是退耕还林之后的事。以前满山坡的散种着一些玉米和红薯，种多收少。自然成为天然的坟陵。一座座坟茔遍布山岗，是人的另一个归宿地。其中有一处回弯的凹坳，是叔婶他们的祖坟地。在叔过世十四年后，婶也终了。按她的遗愿回小山城来归葬父母、叔伯、丈夫等亲人身边，在另一种境况里团聚。今天是上山的日子，一早我也是从这条小道上山，去送她最后一程。

　　小道全是石级台阶。拾级而上，像极了人生一世所走过的每一步。曾经的艰苦、磨难，都变成了坦途，没有了悬崖和坎坷。那些曾经的迷离，正如路旁的荒草，虽然长着，终归衰败。正是五月，山道的两旁开满鲜花。黄的点点朵朵，一簇簇，一丛丛，都是攒头的一枚枚的小太阳，好似在为那些不屈的人生和奋斗鼓掌喝彩。鲜红的三角梅，一树树隐在灌木里，大胆而热烈，把人生渲染得轰轰烈烈。散发的那些粉嫩的无名花，柔美得让人落泪，跟我此时想到人的一生时一样。满眼的绿，黄葛树的，桉树的，苏铁的，野草的，藤蔓的，平和而安静，仿佛正是一个人一生的主色调。

　　一步步走完石级路，拐上山坡，就到了坟陵。按传统规制，挖一个小方井，砌一个石围，把灰质罐放在正中，填上土，再在前面的立壁上嵌一块两米左右高的石碑，就新垒起了一座坟。坟前做一个小平台，既美观好看一些，又是拜台，可以摆放鲜花和水果，俨然一个安逸的休憩地。从斜下坡往上看，错落着的五六座坟茔，又恰如一个院落。再看看坡前崖下的房屋和城市，在一个时间节点和空间分境中平行着两个世界，一生一死，一个现世一个过世。两头都是家。而连接这两个家的，正是那条石级路。

　　所谓的人生，每一个人又何偿不是正走在这么样的一条路上的呢！

　　（附作者简介：何子金，四川剑阁人。从教而谦，于政无绩，学无师，好读书不求甚解，偶为文以性，倔无众，喜游从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