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如山

文/ 李冰 时间:

  父亲如山

  文/李冰

  父亲和这座小城同名。

  我的家在离这座小城三十多里远的一个小山村。在那个冬天之前,父亲从未进过这座小城。

  那是我出生后的第二年的冬天。已临近年关,父亲对奶奶说家里的粮食怕是连年都过不去。奶奶将仅有的几块钱给了父亲。父亲揣好这几块钱,推着车子平生第一次走进了这座小城,来到位于小城北面的在当地非常有名的一座煤矿,用这几块钱买了四百多斤炭(煤)。第二天一早,父亲和同村的另外几个人一同推起车出发了。他们要到南面的沂水县去,用炭换地瓜干。

  后来父亲说,他对第一次进城,并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只是觉得城里店铺多、人多。那个炭场也挺好找,进了城,穿过大街,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煤渣山,那下面就是炭场。去推炭的那天早上,父亲只是泡了两个煎饼吃,买好炭往回走已是中午以后,他曾看到诸如“利民饭店”字样的几个饭店,但没敢进去,于是饿着肚子往家赶,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那个年代,因为家里人口多,从生产队分得的粮食又少,于是有些人就从我们这里推上炭去沂水等地换地瓜干,以备青黄不接的时候糊口度日。

  临近中午,父亲他们来到了松仙岭。这是我们这里和沂源县的界山,山势高大巍峨、连绵不断。父亲他们采用一拉一(一人推车一人拉车)的办法,用了小半天的功夫才爬上了松仙岭。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好在再往前走就都是下坡了,又走了三个小时,他们进了沂源县城,找个小旅店住了一宿,又走了两天,才到了沂水。

  第一次出来换地瓜干算是比较顺利,他们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走了几个村庄,就全部把炭换成了地瓜干。父亲换了一百多斤,这可比炭轻快多了,他们又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家。当他们爬上村子南边的山梁时,除夕的鞭炮声正响成一片。

  这种用炭换地瓜干的方式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并不能确保一家人全年都有饱饭吃,再加上当时各地都把这种方式视为投机倒把加以禁止,父亲也只是去换了三回地瓜干。

  年景依然不好,家庭仍经常陷入困顿,于是父亲和村里的一些壮劳力不得不去推石头。

  推石头要去这个小城东边的采石场,那个地方有个美丽的名字——秋谷。

  这个采石场已有多年的开采历史。父亲推着自己的车子,每天往返于采石场和秋谷火车站货场,每次都装半吨以上的重量。父亲在这里推了三年的石头,等回家的时候,车除了车盘有一些磨损外,其余部分都完好。

  父亲的车子是请村里的木工给打的,车把、车盘都粗壮结实。决定去推石头后,父亲专门换了一条新车胎。买新车胎的钱是父亲向奶奶要的。奶奶娘家的亲侄子在吉林的一个煤矿工作,与奶奶感情很好,前几年每年都给奶奶寄来几个钱,最近一次寄了二十元。父亲向奶奶要来这二十元钱,去供销社花十八元买了一条新车胎。父亲换上新车胎,就和其他人一起去推石头了。

  推石头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是按重量计工钱,所以只有推得多才能多挣钱。父亲每次都推一千多斤,最多的时候每天推六趟,每推一车大概挣一块钱(父亲说当时是按每吨一块八给工钱)。从采石场到火车站货场得有四里多路,大多时候全靠自己一个人硬拱,而最困难的时候就是把车从地上抬起来。此时,父亲深深地蹲下,两手握紧车把,双脚死死抵住地面,鞋底几乎要被踩烂,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发抖,腰背绷成一张弯到极限的弓,喉咙里压着一声几乎要破出来的低吼,却硬是被父亲死死咬在牙关里。父亲全身用力,从太阳穴到脖子到胳膊到腿,全都是青筋暴起,车襻深深勒进肩膀,似要绷断。终于,车盘慢慢抬离了地面,车上缓缓移动了。

  父亲说,他在这里推石头三年,大概每年能挣一千多块钱,需要拿出一部分交到生产队换工分,这样才能从生产队分得粮食,虽然分的粮食仍不够全家人一年吃到头(父亲去推石头时,家里已有六口人:奶奶、父亲、母亲、我和弟弟、妹妹),但由于父亲推石头攒了一些钱,可以从生产队买粮食,全家人还是能够吃饱肚子。

  在父亲推石头的三年中,父亲回家的次数很少,只是排到他回家拿饭的时候才回来。父亲说,他们推石头的时候,几乎是不从工地附近买饭吃,都是同村的人排好班轮流回家拿饭,每天一人,用手推车把所有人的饭挨家挨户收起来推到工地。

  采石场就在小城边上。父亲他们极少进城,一方面是因为推石头很耗体力,一天下来非常累,另一方面是不敢花钱,总想把钱交给家里。但临近春节,父亲就会抽时间进城去买点过年的必需品,但也不是很多。我记得第一年年末父亲回来,给我买了一顶带红五角星的皮棉帽,第二年给我买了一个铅笔盒,另外还买几挂鞭炮,给春节增加点喜庆的气氛。

  父亲在这里推了三年石头后不干了,一是因为全是人工放炮开采,很多时候石头开采不下来,只能等,所以挣钱少;再有就是因为推得多,腿部用力最大,两腿青筋凸起老高,时常酸胀、疼痛(多年之后才知道这种病叫静脉曲张)。而与此同时,农民小商小贩也逐步放开,我们村出现了很多豆腐专业户,母亲也做起了豆腐,但一个人既要做豆腐又要挑着去卖豆腐,起早贪黑很是辛苦,于是父亲就放弃了推石头,而做起了卖豆腐的生意。

  卖豆腐要去城里。父亲托关系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天不亮就载上豆腐进城卖。经过一段时间的走街串巷,父亲就总结出了在哪里什么时间段豆腐卖得快,也对城里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了如指掌了,什么大街、税务街、西冶街,峨眉山、青龙山、白虎山,五龙、西寨、大辛庄,美琉、水泵厂、电机厂,父亲到现在说起当年的小城各处都如数家珍。父亲进城卖豆腐卖了八年,除了每年的除夕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不卖,其他时间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都坚持进城卖豆腐。现在算来,父亲卖豆腐那些年来回走的路够绕地球两圈了,

  卖豆腐其实挣不了多少钱。在那个时候,一斤豆腐才卖几毛钱,刨去成本,卖一趟豆腐也就挣几块钱。而且进城卖豆腐的人很多,像我们村,几乎家家做豆腐,所以豆腐也并不好卖,甚至有时得一直卖到下午,最后还得贱卖。做豆腐最大的赚头在于可以用豆腐渣喂猪,到年底把猪一卖,赚个几百块,这就是辛苦一整年的回报了。

  父母做的豆腐表皮金黄,割开来细腻盈亮,豆香浓郁,紧实有弹性,品质上乘。这样的豆腐很受人们的喜爱。许多人爱吃我家做的豆腐,有时候父亲去得稍晚,已经有老主顾在那里等着了。很多人也因此和父亲熟识了,有时候手头不宽裕便先记账,等有了一块结或直接到年底结账。有很多主顾临近年关预定豆腐,母亲便每天做两轮豆腐,父亲早上和下午各去卖一次,甚是辛苦,但父亲总是呵呵地笑着,招呼着每一个买豆腐的人。有的老主顾买好豆腐,还好心地劝父亲早点回家、路上小心,也有送旧的小孩衣服、玩具的,父亲也吭哧吭哧地说些感谢的话。直到现在,父亲还对他们心存感激。

  这个小城是有温度的,它不仅为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提供了安身立命的机会,也以包容的胸怀接纳着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而坚韧的活着,也早已融入父亲他们的日常。他们是静默的,如山一般;他们是倔强的,亦如山。他们早已习惯把背挺得笔直,在每一次弯腰与起身之间,把生活的重量悄悄扛在肩头。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天一亮就得继续往前走——为了锅里的热气,为了孩子的书包,和一个家庭一点点微薄的幸福。

  父母住在乡下,我和弟弟家都在城里,有时接父母进城住几天。我住的是高层住宅,从窗口可以看到小城四周都是山,也可以俯噉整座小城,那座煤渣山和条条街道、个个小区都清晰可见。父亲来我家,总喜欢站在窗口,凭栏而望,似在寻找他当年的足迹,又像在回味当年吃过的苦。八十高龄的父亲,虽经时光磨砺,仍腰不弯,背不驼,默然屹立,如山一般。

  父亲的名字就叫博山。

《父亲如山》

  父亲如山  文/李冰  父亲和这座小城同名。  我的家在离这座小城三十多里远的一个小山村。在那个冬天之前,父亲从未进过这座小城。  那是我出生后的第二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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