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踏梧桐黄叶行
闲踏梧桐黄叶行
秦立河
已经两年没有感受北国的秋天了,今年不知什么原因,内心有一种原始的冲动,返回北方,回去看看北方的秋天,感受一下北方秋天的成熟与多彩。
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是多年前教过的一篇课文,不知怎的,那股秋意一直在心中回荡,总想完整地感受一下秋天,可是,三尺讲台的忙碌,往往是等我发现树叶掉落的时候,秋天已经过去了。退休后,来南方陪伴小外孙女和准备降临人间的小外孙,在酷热暑气蒸腾中度过了两年时光,几乎遗忘了秋天的模样。当发现落叶去寻秋的时候,发现这里竟然是春天,看着那满地金黄的叶子,总觉得有些可惜,也不知道可惜什么。
当我驾车奔波近两千公里,从南方回到北国,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枯草的微腥与泥土被秋雨浸润后的湿润芬芳。抬眼望去,远处的天际线被洗得格外明净,连空气都仿佛带着一丝透明的蓝。我知道,这是秋天的模样。
小区道路两边的梧桐树依然青葱,树叶也没有变黄的意思,在连绵的秋雨中,矜持地展现着自己的生命力,楼头步道边的山楂与海棠,将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实缀满枝头,仿佛在骄傲地展示着一年的丰饶;修剪整齐的行道树,绿叶葳蕤,仿佛在告诉人们,节气与我们无关,我们会一直告诉大家,春天在我们这里是常在的。
我有点迷茫了,难道是没有预约吗?秋天为什么还不到来?
连绵的雨终于停了,天气预报也说要降温了,可是,太阳似乎很不配合,依然是暖暖的,中午的时候甚至还让人想到夏天。晚上躺在床上,细细回想《故都的秋》,回味那秋天的凉带给人的清爽与清醒。忽然,一声悠远的哨声由远而近传进耳朵,抬头仔细听听,是风声,是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声音,我不禁好奇,起身把窗缝开大一些,声音没有了。身体也感受到一阵的凉。但,没有声音的秋风似乎不够纯正,我又把窗户推回到原来的位置,那悠长清脆而又有几分幽怨的哨声再次响起,我躺在床上,享受着天籁之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这秋夜的风,这熟悉的凉意,竟悄然将我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属于我的“故都”——我的童年。
睡梦中,儿时在故乡秋天的情景展现出来。
红薯地里,新翻的暗褐色的湿润的土地上,一堆堆鲜红的个头饱满的红薯堆成小山,生产队的会计眯着眼,在夕阳的余晖里仔细核对抓阄的顺序,他的手指在账本上点来点去,每点一次,就有一家人脸上漾起期待的笑容。乡亲们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红薯刮子,篮子在脚边不安地晃动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会计手中的红薯堆。夕阳西下,人影绰绰,大家都准备好红薯刮子和篮子,要连夜把这些红薯刮成片,晾晒在地里,那是一年的保命粮。那时年龄小,家里人不让亲自动手刮红薯片,但大人们坐在板凳上用右手来回推拉的潇洒动作很是吸引人,也很好玩,总觉得自己应该试一试。于是趁大人休息的工夫,自己上去试一试,发现,推拉红薯并不轻松,于是用劲一推,只觉得小手指一阵钻心地疼,抬手看时,血流如注。大概是自己叫出了声,姐姐赶紧过来,用手捏住,父亲也过来了,把火柴上的擦火纸撕下来贴上。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用火柴擦火纸为我止血,那粗糙的手指带着泥土的气息,却异常温柔。那一刻,我不仅感受到了疼痛,更第一次模糊地懂得了,这秋天的收获背后,是怎样沉甸甸的责任与爱。
秋天是农家最重要的季节,小时候也有麦收,不过收完后,生产队收获的小麦大多都交了公粮,每家分的一些小麦平时是舍不得吃的,要留到过春节时来招待客人。秋天的收获的玉米大豆高粱之类,才是一年的主粮,特别是红薯,产量高,有了它,一年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小时候,村里经常有讨饭的,说着好话,可怜巴巴,好心的人家会舍给他们一块窝窝头、半碗汤什么的。我们村的人没有听说谁去要过饭。尽管那红薯干窝窝头吃起来并不好吃,但能够确保人不被饿死。
收秋之后地里没事了,小孩子在秋天落叶的季节是需要早起去捡树叶的。父亲是个勤快人,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懒惰,不上学的日子,天还未亮透,窗棂上只有一抹鱼肚白。要下地去干活的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唤我起床:“起来,捡树叶去。”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愿地拿起墙角那个沉甸甸的竹篮,走进还弥漫着夜雾的清晨。那时候,村子里树也不多,杨树叶子大一些,方便捡拾,可是,如果是私人的,就会被绳子拦起来,外人不允许捡。要跑到村外的公共场地地捡来,有勤快的人,天不亮就起床,等我走到的时候,早已被别人捡光了。当然回家也少不了被批评。
一夜的秋风吹过,一夜的秋梦不断,当生物钟把我的秋梦唤醒时,天已经亮了。我悄悄地起身下床,轻轻关门来到楼下。一出电梯门,便打了一个寒噤。果然秋天到了。
全枯的、半枯的梧桐叶在楼前的小路上打着旋、翻着跟头、做着漂移游戏,路边的台阶前,它们扎着堆,排着队,三个一簇,五个一团,仿佛在窃窃私语,也可能在商量大事,或许在议事表决。抬头看,树上的叶子一片片的,有的在做前滚翻,有的在做自由落体,还有的在跳空中芭蕾。我小心翼翼在走过去,生怕影响了他们的游戏。浑身的清凉让我神清气爽,忽然想起白居易的《晚秋闲居》:“地僻门深少迎送,披衣闲坐养幽情。秋庭不扫携藤杖,闲踏梧桐黄叶行。”退休后几乎没有什么社交场合,难得的清净让我感到惬意,似乎也有些许的失落,但陪伴外孙和外孙女的温馨时光,早已将这丝缕的失落悄然抚平。面对这一路的黄叶,我不敢轻易去“踏”,每一片落叶都是一个生命的轮回,它们曾在枝头沐浴阳光,如今在大地回归尘土,这是它们生命中最从容、最绚烂的谢幕。
我爱秋天,爱得有些莫名其妙,是秋天让我感受清醒,还是秋天的收获与多彩?我也说不清楚,但站在秋风中,站在秋叶里,沐浴着暖意中带着微凉的秋阳,内心总是感到了无比的愉悦,仿佛迎娶了一位倾慕已久的新娘。此刻,我终于理解了郁达夫笔下那“清、静、悲凉”的故都秋味,它不仅仅是文人的感怀,更是每个经历过秋天的人心中,那份关于收获、关于成长、关于生命的独特印记。
作者简介:秦立河,男,河南睢县人,1983年毕业于商丘师专中文系,退休前任职于濮阳市油田第十中学,长期从事初中语文教学,中学高级语文教师,现已经退休。连续三年获得《河南思客》优秀作者。中原油田作协会员。《神州文艺》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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