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杂记
夜游杂记
近来总睡不安稳。半夜醒来,听得窗外风声紧了,便披衣起身,蹚进这沉沉的夜色里去。街上原是冷清的,却又不全然静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巨兽的心跳,沉闷而固执地敲打着地壳。路灯的光是惨白的,将人影缩成小小的一团,粘在水泥地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路过一处新开的“育儿中心”,霓虹招牌红得疹人,昼夜不息地转着“优育优教,民族未来”八个字。铁门却紧锁着,透过玻璃望进去,滑梯孤零零地,秋千也不动。墙角堆着未拆封的教具,裹着塑料薄膜,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忽然想起日间看到的数字,说是今年出生的婴孩,又比去岁少了若干万。这数目原是抽象的,此刻却化作眼前这空荡荡的庭院,这无人乘坐的秋千,竟比任何统计图表都更骇人。
再往前走,便是所谓的“银发新城”了。高楼密密地挤着,每个窗口都亮着,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夜风里飘飘荡荡,仿佛是些悬在半空的魂灵。楼下长椅上坐着几个黑影,不动,也不说话。偶尔有救护车的蓝光掠过,将他们苍老的面孔照得一明一灭,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里去了。我忽然记起少年时读过的《狂人日记》,那其中写道:“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而今这世上,是愈来愈容不得老去的人了么?他们被恭恭敬敬地请进这些水泥格子,按月领着数字,在屏幕上划拉着儿女的影像——可那影像终究是温不热被窝的。
转过街角,咖啡店还亮着灯。几个青年坐在里头,对着发光的屏幕,手指飞快地动着。他们的脸被蓝光照着,竟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玉器,光润而冰冷。靠窗的一位,桌上是摊开的书,旁边立着杯早已凉了的咖啡。书页久久不翻,他只是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夜,和夜中奔走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疲倦的河。我忽而想起旧时家乡的祠堂,那里供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牌匾。如今这牌匾大约是朽了,却化作了别的东西,压在他们的眉梢上,沉在他们的眼窝里。不是宗法的惩戒,倒像是空气本身重了,教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风里飘来些纸灰的气味。远处巷口,有一堆未烧尽的元宝,暗红的火星明明灭灭。守夜的老妇佝偻着,将最后一把纸钱撒进火里,喃喃道:“多拿些去,那边也通胀哩……”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枚冷针,刺进耳膜里。经济下行的话,报上是日日说的,落到寻常巷陌,便是这烧给亡魂的“通胀”,是菜场里三块钱一斤涨到五块钱的青菜,是年轻人不再敢点的那杯三十八块的咖啡——他们说,那里面沉着的不是咖啡豆,是未来三十年的房贷。
我站住了,望着那堆渐熄的灰烬。忽然觉得,我们这时代的人,正烧着些别样的东西。烧着青春,烧着热望,烧着血脉相连的念想,去供奉一个无名的神祇。那神祇没有庙宇,却无处不在;不需香火,却索求无度。我们称它为“增长”,为“进步”,为“文明”,然而夜深人静时细听,那打桩的闷响,莫不正是它的胃口?
天空泛起蟹壳青时,我转回寓所。楼下早点摊已支起来了,油锅滋啦响着,蒸笼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将老板娘的身影氤得模糊。几个上工的人蹲在路边,捧着碗热粥,呼噜噜地喝着。这景象是温热的,有活着的气息。我忽然想:或许希望本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倒在这些热气腾腾的早晨,在这些不肯歇止的、谋生活的响动里罢?然而这念头刚升起,便又看见老板娘身后的墙上,新贴了张褪色的招贴——“一铺养三代”,下面却被人用红笔狠狠划了道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代供一铺”。
我推门进去时,天已大亮了。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将屋子分成明暗两半。我站在暗处,竟觉得这光有些刺眼。桌上是昨夜未写完的稿纸,风吹开一页,露出两行字来: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墨迹已干透了,在晨光里黑得发亮,像是凝住的血。我坐下,想续写些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只落下一点沉重的墨渍,慢慢地洇开,终究什么也不是。
作者:旭日电气 刘建江,男,汉族,1980年3月生,汉语言文学专业,现任旭日电气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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