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西安之行

　　母亲的西安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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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安，这对她来说已很知足了。因为村里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在此之前，在我妈有限的认知当中，最遥远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县城。那里有长途汽车站、百货大楼，也有剧院、电影院，不像镇上的小商店，和村里的代销点差不多，只能买到胰子（肥皂）、雪花膏之类的一些小玩意。听说那百货大楼里啥都有，只要你口袋里有钱。

　　提到钱我妈的头便低了下来。不过她还是对县城充满了向往，那是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只是当着我们的面从来没说过而已。

　　实际上我妈有过一次去县城的机会，遗憾的是眼看要成行却被人挤了下来，没去成。

　　那一年队里的西瓜丰收了，满地的西瓜滚瓜溜圆，让人爱不释手。队长派人拉了一马车西瓜到县城去卖。因为县城的价钱高，也好卖，最主要的是能比镇上多卖不少钱。车装好准备出发，队长像想起了啥，朝人群里瞅瞅说：“要么再去个女的吧，女的心细，可以帮着盯摊，也能算账收钱。”

　　听说要派个女的去，人群里那些女的眼里都闪着兴奋的亮光，朝前挤着，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队长。

　　派谁去呢？队长又朝人群里扫了一眼，指指我妈：“就你吧！”

　　我妈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村里那么多女的，比她能说会道的人多了，她咋也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她身上。

　　“她心细，也会算账。”队长瞥了我妈一眼：“还愣着干啥？快上车啊！”我妈忙点点头爬上车。

　　坐在车上，我妈的心还在扑腾扑腾地跳，生怕队长反悔了。她的心里像有一头小鹿在左奔右撞，脸颊因紧张而变得通红。她在想，终于可以去县城，去百货大楼看看了，即便是啥也不买，能进去看看也值了。那可是多少人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

　　我妈的屁股还没坐稳当，便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等等！”身材矮小的四婆从人群里挤过来爬上车说：“我去吧，我想顺道看看二丫头！”

　　四婆是队长的亲婶子，二丫头是他的堂妹，一年前嫁到了离县城不到五里地的富庶之地——城关镇黄埔村。

　　大伙相互看看都没说话。队长似乎有些为难，她看了一眼四婆，又看了一眼我妈。我妈就从车上跳下来，挤出人群，蹲到一边去。她低着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搧了一记耳光。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失望，也有无助。谁让我们家和队长不沾亲带故呢！

　　后来这事就在我妈心里留下了阴影。我爸到县城工作后，几次提出让我妈跟他到县城去逛逛，我妈就是不去。可能她觉得曾经向往的县城对她来说就是个耻辱吧。

　　人总是在不断变化的。没过多久，我妈就将那桩不愉快的往事抛到了脑后。她从外边回来说，她想去县城一趟。我爸听了有些意外：“咋啦，想通啦？”“有啥想不通的？县城又不是谁家的！”我妈不服气地说：“不就去了趟黄埔村嘛，有啥了不得的！你是没瞧见她那得意的样子，什么那黄埔村的水渠白天晚上都有水流淌，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那村里的路都是水泥铺的，光着脚板也能走！”我爸知道我妈说的“她”是谁，也明白了她为什么突然要去县城。

　　我爸正有事和我妈商量。我姨夫那时在镇上的农具厂跑销售，他见到我爸说，他要去省城西安采购一批钢材。我爸说：“去就去吧，这事我也帮不上你啥忙。”姨夫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他说：“你姐一直想去西安看看，我寻思让她们姐妹俩一起去！”

　　这回我爸算是听明白了，他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我回去就跟她说，她听了肯定高兴！”

　　但我爸在我妈面前还是卖了个关子，我妈说想去一趟县城，他故意低头擦着自行车没说话。“你倒是说句话，不愿意我去啊？”我妈有些生气。我爸站起来笑笑，抓着她的肩膀说：“去啥县城，咱要去就去省城！”“真的？”我妈瞪大了眼。“当然是真的！”我爸跟我妈说了姨夫要去省城采购的事。

　　那一晚我妈激动得一晚上没睡。一会高兴得什么似的，一会又愁眉苦脸说：“可惜车挤不下，要么该带上孩子们去看看。”我爸说：“孩子们还小，他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妈还是睡不着。都十一二点了，她又跳下炕，从箱子里翻出那件只穿了一两次的枣红色上衣穿上，捅一下我爸说：“你瞧这件咋样？”我爸说：“快睡吧，又不是去相亲！”“目光短浅！”我妈说：“好不容易去趟省城，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瞧不起！”我爸抬起半个身子，看了我妈一眼说：“省城那么多人，谁又不认识谁！”“那也不能丢份子！”我妈说。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妈纠结再三，还是换上了平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带暗花的薄棉袄。姨夫开着货车在门口等，车上还有几个人，坐在车厢里。我爸说：“下来喝口水吧！”他们说：“不啦，快走吧！”

　　我妈上了车，大姨偏着脸看看她说：“到省城去，也不说换件衣裳。”我妈想一想说：“就这件吧。”她是顾虑人家瞧见说她沉不住气。

　　我妈早上去晚上就回来了。我爸说：“去了也不说多待一天，四处逛逛。”我妈说：“待啥待？住一晚几块钱呢，能给娃买一件衣裳呢！”我爸就说她小气。

　　我妈走的时候兜里揣了十块钱，是我爸硬塞给她的，回来还有五块钱。我爸说：“跟你说了别省，想吃啥买啥，你又把钱揣回来！”我妈说：“吃啦，吃了一大碗凉粉，又酸又辣，可好吃啦！”她把买回来的东西摊在炕上，像在欣赏一大堆战利品：“就这些啦！”我爸用手拨拉着：“护膝，你买这干啥？”“给你的，块戴上试试。”我妈拿起来用手扯一下说：“还有弹性呢，很结实，也不贵。要两块钱，搞了半天价一块五。”“一块五还不贵呀？”我爸说：“给我买啥护膝！”

　　给我的是一个文具盒，姐姐是一个小镜子，妹妹是一块手帕，弟弟是一只玩具手枪，还有一包糖。我妈说：“糖就分了吃吧。”我爸问：“你的呢？”我妈笑笑说：“我都去省城逛过啦，还用买啥？我占大便宜啦！”

　　我爸问都逛了哪里，我妈说：“啊，转了半天呢，在玉祥门。那里有一个天桥，我们还在上头照了像呢！”我爸问：“那百货大楼没进去？”“去那干啥，人太多，又不买啥！”我妈说：“到处人多车多！”我爸又问：“那钟楼邮局、报话大楼、东大街照相馆都很有名呢，没去看看？”我妈摇摇头。“合着就在玉祥门看了看？”我爸说：“那不白去了？”“咋能白去了？”我妈说：“那玉祥门的车站可大了，南来的北往的，那长途车一辆接一辆，挤得水泄不通。还有，那车站外边卖啥的都有！”

　　回来后我妈见到人就说，那西安的马路如何如何宽，能碾麦子；那楼有多高，看着都眼晕；那车有多少，过来的过去的，数都数不清；那人就更多了，穿得花里胡哨的。那女的不梳辫子，头发染成黄的，像羊毛卷一样披在肩上，半截胳膊半截腿都露在外边，都穿着高跟鞋……

　　连四婆都听得张圆了嘴巴，她们哪见过这些？我妈又说，那凉粉如何劲道，像面条一样，在线绳上都能挂住呢！四婆她们同样听得目瞪口呆。我妈这时就更加地得意起来，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她去了很多地方，逛遍了西安城。其实，对她来说去了哪些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去过了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