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片里的流年,是一场盛大的怀念
旧照片里的流年,是一场盛大的怀念
午后的阳光如流淌的金纱,越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暖意,却终究化不开这一室的清冷。老同学发来的《晋城往事》口琴独奏,带着岁月特有的颗粒感,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那沙哑而深情的音符,不似利刃,倒像一把钝刀,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一下下叩击着被生活磨出厚茧的心门。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温热,视线模糊起来。那些被柴米油盐尘埃层层掩埋的记忆,本已在现实的洪流中支离破碎,却被这熟悉的旋律,如打捞沉船般,硬生生从心底拽了出来。
指尖带着微颤点开大图,时光的闸门轰然洞开。画面中,黄土地泛着厚重而温暖的色泽,脚下的泥土仿佛还存着当年湿润的呼吸;身后的杨树挺拔如哨兵,枝叶在风中轻摇,筛落一地斑驳的流年。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得灼人,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浸染的、令人心碎的纯真。眉眼间盛满不谙世事的明媚,仿佛世间所有美好都定格于此,永不褪色。我凝视着右侧那个少年良久,恍若隔世——那真的是我吗?短发凌乱却生机勃勃,面庞黝黑却神采飞扬,眼神清澈如山涧溪泉,不染纤尘。
彼时的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三十载光阴竟能带来如此沧海桑田的巨变。照片左侧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是葫芦岛手握法槌的法官,在庄严法庭上辨法析理,威严背后是无数挑灯夜战的沉重;中间腼腆的伙伴,挑起了卫健防疫的千钧重担,在风雨中逆行,为一方安康熬白了双鬓;而我,则沉浮于银行格子间的报表数字之海,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在庸碌中消磨着曾经的锐气。我们奔赴不同的人生轨道,在各自的领域摸爬滚打,尝遍人情冷暖。
心房仿佛遭遇无声的海啸,轰然决堤。三十多年的时光,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从少年的此岸流向中年的彼岸。记忆中的农场岁月骤然清晰:我们踩着晨露下地,汗水浸透衣衫却笑语欢歌;休憩时躺在滚烫的黄土地上,望着蓝天白云畅想天涯;傍晚围坐篝火旁,口琴声在夜色中飘荡,曲调里满是憧憬,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恐惧。
然而,岁月是一位冷酷的雕刻家。步入社会的三十余年,像一场残酷的修行,将少年的棱角磨平,骄傲碾碎。曾经清澈的眼神,被生活的风霜蒙上尘埃;曾经挺拔的脊梁,在责任重压下渐渐弯曲;曾经肆意的笑容,也被世事的沧桑刻上拘谨与克制。我们或许得到了物质的丰盈与家庭的安稳,却也弄丢了最宝贵的天真与纯粹。
夜深人静时,我常对镜自视,心中涌起巨大悲凉。鬓角生出的白发如根根细刺,眼角蔓延的细纹是道道沟壑,眼神深处的沧桑,都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掠夺。我再也找不到照片里那个眼神清澈、笑容坦荡的少年了。这三十年,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人生易老,岁月无情。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宛如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曾经的魂牵梦绕,也映照出如今的面目模糊。照片里的黄土地依旧温暖,背后的杨树或许已亭亭如盖,可照片中的少年,却在时光洪流中褪去青涩,遍染风霜。曾经遥不可及的“老去”,就这样不经意间降临,猝不及防,心痛难言。
口琴独奏仍在继续,旋律里的惆怅与思念浓得化不开。我将照片珍藏,手指摩挲着屏幕,仿佛想透过冰冷玻璃,触摸那滚烫的青春。那笑容依旧灿烂,可我们再也回不去那个午后的农场,回不去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了。三十多年的巨变,不仅刻在脸上,更沉淀心底,成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或许,这就是人生——有少年的肆意张扬,就有中年的沉稳沧桑;有相聚的欢声笑语,就有别离后的各自安好。只是,每当想起这张老照片,想起那三个勾肩搭背、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少年,心中依旧会泛起暖意,那是灰暗生活里不灭的光亮。那段纯真岁月,那份清澈情谊,是岁月赠予我们最珍贵、也是最后的礼物。只要想起它,心里就还有一块地方是热的、是活的,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温暖往后每一个平淡或孤独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