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片里的怀念
旧照片里的怀念
手指在书堆缝隙间触到一片异样的薄软——不是纸张的挺括,而是时光浸润后的温糯。抽出来看,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虽然已经“过塑”,却是有些“老化”,显得照片有些模糊。照片里的人是我的岳母。
色彩早已褪尽鲜亮,像被雨水冲淡的水墨。可她眉眼间的慈祥,仍透着一股子温润,像冬夜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又像窗台上那盏始终亮着的煤油灯,明明灭灭间,总暖着心。
想用指腹轻拂相纸上的朦胧,心里的温度却陡然升起。时光仿佛被戳开一个小口,往事如轻烟袅袅——那是刚和妻子刚刚谈恋爱不久的一个初冬傍晚,暖阳余霞天际。她下班后在学校门口等我,眉眼弯着说:“跟我一起回趟家,离得不远。”
那时城郊还没有公交,她推来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能够去她家,见未来的岳母大人,心情别提有多高兴。我跨上自行车,她侧身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着我的腰,一种幸福的味道油然而生。起初是平坦的山区公路,后来拐进蜿蜒的小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高低起伏像翻着的波浪。我“麻着胆子”往前冲,偶尔轧到石头颠一下,她就笑着往我背上靠一靠,在风里喊:“没事,这路好走着呢!”
现在想来,哪里是“很近”?那一路分明骑了十多里。可热恋中的人不计较路途,一路颠簸里,她的笑声和我的喘息混在一起,比任何情话都真切。到门口时,链条都热得发烫,抬头看天,已是晚上九点多。
漆黑的夜色把山村裹得严实,远处几声犬吠更显寂静。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星星点点散在山坳里。在这陌生的光景里,我看见两层的砖坯房门口立着个单薄的身影——约莫六十多岁,身形佝偻,裹着发白的灰色布棉袄,手里攥着一盏罩子油灯。
妻子跳下车欢快地跑上前喊“妈”,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暖意。我推着自行车,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路上反复排练的问候忘得一干二净。
岳母却没在意我的窘迫,只是温柔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她接过车把招呼:“快进屋,外头冷,冻坏了吧。”
厨房里烧着篝火,暖意瞬间裹了上来。火堆上搁着熏黑的铝水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气。她把油灯往小桌中央挪了挪,拉着我往火堆沿边坐,嘘寒问暖。不等回答,又转身端来两个粗瓷碗,麻利地冲了鸡蛋茶——红糖水里卧着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浮在表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先垫垫肚子,路上肯定饿了。”碗沿带着灶火的温度。
我悄悄打量她:妻子特别像她。不同的是岳母头发已经花白,用黑色发簪整齐梳在耳后,眉眼间的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细细刻画过。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有些变形,可做起事来格外灵巧。无论多忙,她脸上总带着笑,那笑容像春日阳光,轻轻落在人身上——就像此刻照片上定格的这个表情,眉眼弯弯,眼底藏着温馨的光。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随妻子回村。每次去,岳母总提前在门口等候,炕桌上永远摆着热乎的吃食——刚蒸好的红薯,或炒得喷香的花生。她说:“城里吃食精细,还是家里的糙食顶饿。”在她眼里,我们永远是那个不会生活的孩子。她却从不过问我们的生活,也不打听工作的事;那时我们停薪留职在外打拼,回去看她的时候少了,但每逢佳节团聚,她总会备满桌菜肴。从她微笑的脸上,我们看到满满的幸福,那眼神总透着鼓励,自己的辛劳却从不向儿女提起。
再后来,岳母生病瘫痪,不得已需要我们轮流照顾。每次见面,她总埋汰自己,常常喃喃:“连累你们了”,听得我心酸。有一回我们将她接到我在岳阳的家中小住,那也是唯一一次。当时从她拘谨的神情里,我感觉到她是怕麻烦我。其实我从未嫌弃,相反很乐意伺候老人家,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妈。那时妻子常在外忙生意,我便常背着她从二楼下来,到院子周围转转。第一次她似乎有些害怕,默不作声;我就开车带她去市区最热闹的景点散心,看南湖风光,欣赏岳阳楼汴河街的热闹。每到一处,我一边介绍,一边买来各样零食小吃请她品尝。起初她总是摇头,总是待我先尝过,她才肯吃。我起初不解其意——是怕被丢下,还是别的什么?然而回家后问她是否好玩,她久违地露出开心的神情。第二次再邀她出门,她便欣然应允。
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自在,每次我喊“妈”,她都应得格外响亮,眼角皱纹笑得更深。她的幸福,仿佛就是看见我们的恩爱与快乐。
不久之后,岳母已在一个混沉的冬天离我们而去。那土坯房还在,早已经没有人住,可思念自始至终还在那里。可每当我翻开相册,看见这张旧照片,总会瞬间想起那个冬夜——想起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穿过夜色,想起黑夜里亮着的那盏罩子灯,想起碗里热气腾腾的鸡蛋茶。
原来,有些温暖真的可以穿透时光,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无论过了多久,想起时仍会心头一热。有些人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她就活在这张小小的照片里,活在每一个带着暖意的回忆里,用她不曾改变的慈爱,继续照亮我们往后的路。
半山洲
2025年11月4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