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果园
父亲的果园
文/刘翔
好久没有回家了,特别想家,想家里的老父亲。每次回老家,心情都很特别,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可我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年纪。看一眼镜头里的自己:脸上的皱纹,就像父亲果园里的老树皮,厚实又粗糙;心却像枝头的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总还以为自己年轻,总惦记着童年时的样子,可每次回家,遇见的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家伙”。小时候的“闰土”们都老了,而且大多进了城,帮儿女带孩子去了。昔日热闹的村子变得荒凉起来,我只好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悄悄地像小时候一样,在曾经的果园里漫步、小憩。
这片果园是父亲精心栽培的。记得那时候,我家的菜园里长了两棵野生的小枳苗,跟橘子树差不多,只是枳树上长着针一样的长刺,不仔细看分不清。父亲说这是原生枳,特别好,要三四年才能长大挂果。于是他把枳苗当成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移植到园里土质最肥、最沙爽的地方,每天早晚都要看上好几遍。
这树长大后,一年四季都特别青绿。每年四月中旬,开出满树的小白花,清香扑鼻,家就包裹在这芬芳里。五月开始挂果,六月中旬摘下来就是枳壳。成熟后,果子金黄金黄的,圆溜溜的,特别诱人;皮厚而有弹性,用力对折,就喷出无数细如雨雾的汁液,气味格外清香,闻着就鼻通心阔。里面的嫩肉晶莹剔透,我们都喜欢吃里面的果汁,还给这金果起了个外号——“泡柑”。明明这样香甜,却不知为什么有人叫它“臭皮柑”,哪里臭了呢?恐怕是有人嫌弃才送的绰号吧。其实不仅是小孩子喜欢吃,连上了年纪的老人,吃上一口,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却笑得合不拢嘴。
小时候我不怕酸,觉得这酸里带着甜,特别沁润;我喜欢这酸味,只有这酸才配得上那种爽而欲浸的感觉,不酸反倒没劲。如今看着满树的果子,却不敢吃了,生怕酸掉几颗老牙。
这果汁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像浓浓的菜油一样,很滑;若沾在手上,很难洗掉,几天都能闻到一股清香味,沁人心脾。我特别喜欢这味道,晚上睡觉,梦里都是这种满满的清香。闻着这香就嘴馋得很,那时候总在果子还没熟时就偷着吃,父亲知道了要骂我,甚至还要挨打,说是要留着卖钱的。
一般人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枳即使成熟了也特别酸,药用价值高,所以做枳壳经济效益好。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父亲想扩大种植。没有多的树苗,他就开始学习嫁接,短短几年,就把房前屋后都栽上了这种果树,每年都能收获一千多斤干枳壳。那些年,枳壳卖价高,收入也可观,父亲常常乐于炫耀,这也成了他骄傲的资本。
我却一点也不喜欢做枳壳。摘青果看似轻松好玩,却磨死人。尤其是要在夏天把果子摘下来,然后马上对半切开,一颗两瓣,一瓣一瓣朝上摆着,暴晒在阳光下。等完全晒干,皮黑肉浅白,像一顶顶老式毡帽。父亲就喜欢这样的枳壳,说这才是真材实料。他常常跟我讲枳壳的功效:能够破气、行痰、消积,治胸膈痰滞、胸痞、胁胀……食积、噫气、呕逆、下痢后重,还能生津,又是药引子,是药的先导。只有经过这烈日暴晒,才有这皮固柑香的效果。父亲还说:“祛湿排毒,通经活血,就要先生津,才可润。这是太阳神的使者,是上天的恩赐。”尤其是上火牙疼,只要喝一碗这枳壳熬的汤,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完全好了,比吃消炎药还管用。每次父亲说起这些,感觉他如专家一般,滔滔不绝,从枳壳说到如何做人:不仅要像枳壳一样,在社会上事事乐观,积极主动,起带头作用。“年轻人莫眼浅别人,努力做好自己,才是本分”;“力气用了,睡一觉就有了,勤劳是男人的责任”……
每晒一场枳壳,父亲都要给我们兄弟姊妹上一堂课。他虽然没读过书,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教会我们很多生活的道理。我们也总能从父亲的忙碌中,耳濡目染劳动的技能。
父亲总是起早贪黑,很少见他休息。一场枳壳至少要在太阳底下连续晒上六七天;夏天晚上露水大,生怕影响枳壳的品质,他都要用雨布盖好,等到完全晒干才装袋密封。若遇上夏天的暴雨,父亲就用火锅焙干,生怕有一点损失。每年我们家都要晒出好几场枳壳。想一想,这么多年,夏天酷热,树上还有很多针一样的刺,父亲是怎么辛苦过来的呀!赚这些小钱,父亲却高兴极了。开口就是“辛辛苦苦做,快快乐乐吃”,不知道他这一生享受了什么好的?整个人一年四季都跟非洲人一样。父亲辛辛苦苦一辈子,他的一生就像这“臭皮柑”一样,外表寒酸,内心善良、淳朴,却永远希望给后人“生津”。
想起父亲曾经说过:若遇困难与挫折,别怕,有爸在;累了就回家,爸永远是你最稳的靠山,家永远是你的港湾;要象这橘树一样坚强,经得起风吹雨打,咱们农村人怕啥呢!爸相信你,爸支持你。
感谢父亲!是您给我开启了追求人生品味的欲望;您不仅给我生命与力量,还给了我生活的勇气,鼓动我展开翅膀,飞向希望的远方!
今天又站在果树下,我想找回童年的那种感觉,心里却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因为父亲老了,不能再劳作了,也没能力去摘这些果子了。等到秋天,树上的果子慢慢地由青转橙,由橙变成金黄。每次等冬天放假回来,都是满园的金果。
2024年11月1日沅江






